冬至夜的风很硬,刮在脸上像粗砂纸打磨,带着一股子从地底翻上来的土腥味。
顾尘缩在引渡碑后的暗沟里,那件用寂语花灰烬和兽胶熬制成的“影衣”贴在身上,又粘又冷,散发着一股类似腐烂落叶的馊味。
他没动,甚至连嫌弃的表情都没有,整个人像是一块长在沟里的顽石。
百步开外,那三队黑袍阴役正提着漆盒走过。
风把他们的交谈声撕得粉碎,但顾尘还是看见了领头那人脚步虚浮,手里提着的漆盒随着步伐晃荡——那是装有“玄丝团”的祭器。
他记得那个盒子。
三天前,他在那团死人头发搓成的灯芯里,埋下了三颗嗜血的种子。
“地脉怨流峰值已到。”
脑海里,岛眼童的声音像是冰冷的冰渣子掉进热油,“镇魂锁还有一刻钟进入第二次校准。窗口期,三息。”
顾尘从怀里摸出那枚灰白色的骨片。
骨片边缘锋利,割得指腹生疼。
这是钥匙,也是他那条借来的“命”。
他闭上眼,没急着催动灵力,而是先调整呼吸。
三长一短,两短一长。
这是他在乱星海跟那个老龟妖学的“龟息法”,能把活人的燥气压到最低。
右手掌心,青玉虎微微发热。
没有炫目的光效,只有一丝如同苔藓般暗沉的绿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。
心脏猛地一抽,像是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顾尘咬着牙,硬生生忍住了那股想要呕吐的生理冲动。
血液流速在这一刻被强行按停,皮肤迅速失去光泽,透出一股灰败的死气。
识海中,原本活跃的精神波动被拉成了一条半死不活的直线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小豆子趴在顾尘肩头,看着自家主子那张越来越不像活人的脸,搓了搓手臂,“主上,你现在的味儿,比那引渡碑底下的老鬼还冲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岛眼童接话:“气息波段重合率九成七。只要别那个老怪物亲自趴在你身上闻,外围那些死板的阵法分不出你是人是鬼。”
远处,一声沉闷的钟鸣撞碎了夜色。
子时初刻。
第一盏三生灯在城墙顶端“波”的一声爆燃。
幽蓝色的火光冲天而起,把半个南阙城照得惨白如纸,像是一座纸扎的灵堂。
城墙根下,那些暗红色的符纹像呼吸一样闪烁起来。
第一次校准开始。
顾尘眼皮都没抬。
不是时候。
紧接着,子时中刻。第二盏灯亮起。
火光刚一窜高,异变突生。
原本笔直的火苗突然疯狂扭曲,像是有人在火里挣扎。
那团被顾尘动过手脚的灯芯炸开了。
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孢子粉尘顺着热浪瞬间扩散。
“啊——!别过来!娘!别过来!”
巡逻队伍里,一个走在最后的阴兵突然丢掉长戈,双手抱头,发出凄厉的惨叫,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疯狂磕头。
队列瞬间大乱。
就在这混乱的一刹那,第三盏灯还未点燃,而地底深处传来了熟悉的“嗡”声——镇魂锁第二次校准,防御阵法灵力回流,出现断档。
就是现在。
顾尘猛地睁眼,眼底一片漠然。
他像是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尘,没有带起一丝声响,贴着地皮掠出了暗沟。
左三,右七。
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光影交错的死角里。
周围是乱作一团的阴兵和嘶吼的同伴,却没一个人注意到这道灰扑扑的影子正如鬼魅般穿插而过。
归契殿侧门近在咫尺。
那是一扇不起眼的偏门,门前横亘着一道淡青色的光幕——照命镜。
这东西不认令牌,只认血脉,只照生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