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窑里的空气又湿又涩,混着半生不熟的炭火味。
顾尘没动,眉心贴着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玉屑。
这不是什么舒服的体验,像是有根烧红的针,正顺着眉骨往脑仁深处钻。
“嘶……”
识海深处,画面像是被摔碎的镜子,一片片炸开。
他看见一座被血水浸透的祭坛,四周跪满了看不清脸的灰袍人。
火焰并不是寻常的红,而是泛着惨淡的青白,正在吞噬一个穿着麻衣的身影。
那人没有挣扎,只是在那皮肉焦烂的“滋滋”声里,拼命仰着脖子,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高呼:
“司命不灭——!”
画面戛然而止。
顾尘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粗气,手里那枚玉屑已经烫得没法捏,但他没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。
“解析出来了。”
脑海里,岛眼童的声音平板得不带一丝起伏,却语速极快:“检测到‘生息门’命契的三级底层逻辑。这玩意儿是个死结。单纯把玉牌偷出来没用,那是物理载体。真正的契约锁死在规则里——必须是‘名诵于典,血落于坛’。”
旁边正百无聊赖抠脚丫的小豆子动作一僵,瞪大了眼:“啥意思?就是说,非得让他们当着那几千号鬼的面,大声念出你的假名字,这锁链子才能解开?”
顾尘没接话,眼神冷得像外头的冻土。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那枚因为刚才的共鸣而微微发热的青玉虎。
“难怪。”他嗓音有些哑,像是吞了一口沙子,“难怪他们不怕死魂溜回来。只要那个守墓老鬼不开金口,不念那个名字,哪怕把这玉牌磨成粉吞了,在规则里,‘壬戌七三’也是一捧没有归处的灰。”
他嘴角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:“真是好算计。想解脱,还得先去求着他们杀一次。”
“那咋办?”小豆子愁得眉毛都要打结了,“咱们是去偷东西的,现在还得让人家点名?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而且我听说那个负责点名的‘守墓执礼’是个老酒鬼,昨天喝高了,今天这清魂大典,八成是派个副手来走过场。”
“副手不行。”
顾尘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面饼,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用力嚼着,仿佛在嚼碎谁的骨头,“岛眼童刚才说了,只有手持‘契引杖’的正职执礼,才有权限引动祭坛规则。如果是副手念名字,那就是个屁,没有任何效力。”
他咽下面饼,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画了个圈,然后重重一点。
“既然他不想来,那我就请他来。”
两个时辰后,天刚蒙蒙亮。
祖庭膳食坊的后墙根下,一只灰扑扑的田鼠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排水沟。
那不是真的老鼠,而是附身其上的小豆子。
膳食坊里热气腾腾,几个胖大的厨役正忙着熬制给各位长老提神的“安神汤”。
这汤里加了百年的雪参,香气浓郁,正好能盖住很多东西的味道。
小豆子屏住呼吸,在那位专伺执礼的老仆转身取碗的瞬间,极其隐蔽地抖了抖“鼠毛”。
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粉末,顺着灶台的热气飘进了那只特定的白瓷碗里。
那是“逆梦散”。
这东西没毒,甚至不算药,只会让人把梦境里的恐惧无限放大,醒来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,只会觉得自己根本没睡醒,急需一场更深沉的睡眠来“补觉”。
与此同时,南阙城外的乱葬岗边。
顾尘一身破烂道袍,脸上抹得脏兮兮的,正混在一群负责清理外围的低阶散修里。
他看似在卖力地搬运尸骨,实则指尖微动,几道极其隐晦的灵力打在路边的枯树干上。
那是几个似是而非的符号,乍一看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仔细看又像是某种猛兽留下的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