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步,短杖顿地,声如闷雷。
顾尘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极深,那种节奏不是在走路,而是在给一口棺材钉钉子。
这也不是什么高深的步法,这是他在店里看多了那些所谓的“仙师”做法事时,学来的皮毛——“请神步”。
只不过,他请的不是神,是这井底怪物的“旧主”。
他在演。
演一个刚刚上任、准备接手这烂摊子的“新司命”。
当第九步落下,顾尘手中的短杖正好指在井口的正中心。
“哗啦——”
井底那团黑胶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,疯狂地向四周退避,硬生生在井中央空出了一块丈许宽的区域。
黑胶退去,露出了下面一直被掩盖的真容。
那是一块青黑色的石台,上面刻满了早已模糊的符文。
而在石台的左下角,有一道深深的刻痕,断裂的铁链还挂在上面,切口处参差不齐。
“数据比对一致。”岛眼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类似嘲讽的情绪,“那道切口,和你左肩这把‘镇宅铁’的崩口,严丝合缝。它认得这把刀,更认得这身行头。”
它是被这把刀的主人封在这儿的。
它怕的从来不是什么法力高强的修士,它怕的是那个拿着刀、穿着破袍子,日复一日给它喂食、也能随时断它口粮的“饲养员”。
顾尘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左肩的伤口疼得钻心,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。
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一根手指,在那石台冰冷的边缘轻轻抹了一下,指尖沾上了一层滑腻的青苔。
“看来你也没那么神。”
顾尘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,“你也就是条被拴久了的狗,主人死了几百年,看见讨饭的棍子,还是会夹尾巴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抓起地上那件灰布袍子,没有丝毫留恋,手腕一抖,直接扔进了井里。
呼——
布料在接触到黑胶上方死气的瞬间,无火自燃,化作一团灰黑色的灰烬飘洒而下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那颗暗红色的心核却像是疯了一样剧烈抽搐起来,周围的黑胶不管不顾地扑上去,试图接住那些灰烬,仿佛那是什么能救命的解药。
它在发抖。
“它不怕死。”顾尘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看向远处的小豆子,眼神里透着股看透生死的凉薄,“它怕的是没人给它烧香。”
没人烧香,它就是个没人要的孤魂野鬼,连这口井都出不去。
话音未落,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。
那块刻满符文的青黑石台,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,缓缓向下沉去。
一股子混杂着潮湿水汽和腐烂霉味的风,顺着石台下沉的缝隙吹了上来,吹得顾尘鬓角的乱发狂舞。
他低头看去,在那石台沉下去的地方,黑暗并未合拢,反而露出了一级级蜿蜒向下的台阶。
台阶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,像是某种巨兽咽喉里的褶皱,盘旋着通向这大地最深处的秘密。
顾尘握紧了手里的匕首,左肩的血顺着刀柄滴在第一级台阶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脆响,在幽深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了很久,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