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淌,把袖口湿了一大片,但这痛感倒是让顾尘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
石台彻底沉没,一股子像是把你摁进老腌菜缸里的酸腐味儿,混合着阴冷的湿气,轰地一下冲出了井口。
雾气散开,露出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。
台阶窄得离谱,只容一人侧身,上面长满了滑腻的黑苔,像是铺了一层那东西的分泌物。
顾尘眯起眼,借着微弱的天光,瞧见了台阶立面嵌着的东西。
那是牙。
每隔九级,石阶缝隙里就硬生生嵌着一颗发黄的人牙,不大,看形状像是磨牙,牙根深埋进石头里,只露出半个牙冠。
这一路蜿蜒下去,这些死人牙齿正好排列成了北斗注死的凶煞格局。
“别动。”
顾尘头也没回,低喝一声,止住了正要探头查看的小豆子。
识海里,岛眼童的数据流疯狂刷屏:“警报。阶梯物理结构稳定,但在微观层面存在高频震动。每一次落脚的压力,都会通过石阶传导至地底三千丈的节点。这根本不是路,这是一条甚至能传导心跳声的琴弦。”
只要踩上去,还没到底,下面那东西就能根据脚步声的轻重,把你是个什么成色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把门打开让你看,那是怕你不敢进。”顾尘冷笑一声,脚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寸,“它是饿疯了,连这点诱捕的耐心都没了。”
他没急着管那口井,反而转身走向了乱石林边缘。
顾尘从怀里摸出三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瓶,那是他平日里用来装“凝神露”的。
这里面的露水被青玉虎的灵液勾兑过,原本是用来给灵草催芽的,药性极冲。
他动作极快,手指如钩,在东、北、西三面的岩石缝隙处分别刨开一个小坑,将玉瓶倒置埋入,瓶口微开,正对着几株在那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野荆棘根系。
这种野荆棘命贱,给点水就疯长。
一旦地底下的灵流有什么不对劲的阴煞倒灌,这些根系会在瞬间因为“虚不受补”而枯死。
这哪里是浇水,这是在布眼线。
方圆十里的草木,哪怕是一根杂草死了,他都能第一时间知道是不是那东西想从地下包抄。
远处断塔之上,小豆子显然也明白现在的处境。
那孩子脸色惨白,像是刚才那一记“承愿印”抽干了他半条命。
但他没歇着,双手十指再次变幻,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手印。
只见他身形猛地一晃,七道极淡的虚影从他天灵盖钻出,像是七只受惊的夜枭,无声无息地扑向了当年祭祀广场边缘的那七棵老槐树。
这几棵树当年听过八百人的哭嚎,根系下埋过香灰,阴气最重,也最能藏魂。
小豆子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——“分魂寄木”。
哪怕这具肉身真的折在这里,只要这七棵树还有一棵活着,他的神魂就不至于立刻消散,还能借着树根里的地气苟延残喘,给顾尘报个信。
做完这一切,顾尘才从袖子里摸出刚才那一截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的雷击木短杖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他面无表情地将短杖折成两截,选了带尖刺的那一头,走回昨夜那面铜镜碎裂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