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《亡故匠户名录》被随手扔在满是灰尘的桌案上，纸张泛黄发脆，像是那个冬天镜州城里冻死的乞丐的皮肤。
顾尘的手指在那行墨迹上停住。
“顾尘，年十六，镜州古玩行学徒，死于癸未年大火。”
字迹端正，透着股阴沉的死板气，正是那位教了他三年手艺、最后想拿他当替死鬼的老掌柜的亲笔。
在官府的卷宗里，他已经是个死得不能再死的鬼了。
“官府认字不认人，只要文书齐备，死人也能活过来。”顾尘轻声说道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，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算计的平淡。
他转头看向蹲在房梁阴影里的小豆子，“准备好了么？”
小豆子咧嘴一笑，没说话，只是晃了晃手里那张还带着霉味儿的空白文书。
那是两人半个时辰前刚从镜州府衙废弃的旧库房里顺出来的。
那里头耗子比人多，看守的老卒子喝得烂醉，只要避开几个设在主库的低级警戒阵法，对于现在的顾尘来说，进出并不比回自家后院难多少。
顾尘接过那张“流民归籍帖”，没急着下笔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墨锭，那是从义塾废墟里挖出来的，混着死人坑的土腥气。
他又取出一截早已发黑的碎布条——正是那日在那瓦罐里发现的、裹着他头发的“送丧服”残片。
指尖用力，那一小截布条被揉碎，混进了研开的墨汁里。
提笔，落墨。
顾尘的手腕悬而不抖，每一个笔锋的转折、每一个撇捺的轻重，都与那本《亡故匠户名录》上的字迹分毫不差。
他在古玩店那三年，也是学过字画造假的，模仿老掌柜的笔迹，是他当年的童子功。
名字填的是“顾尘”，籍贯写的还是镜州。
但在“亲属呈证”那一栏，他将剩下的一点碎布条仔细地贴了上去，用指甲压实。
“岛眼童，确认一下。”顾尘放下笔，看着那漆黑如墨的两个字。
“残留信力波动吻合。”岛眼童那平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，“布条上的怨气波段与义塾地下的阵法同源。按照凡俗界‘招魂复籍’的隐性规则，这种带着因果的物件一旦进入官府文书系统，会引发气机牵引。对方只要还在监控这个名字，文书入库的那一刻，就是鱼咬钩的时候。”
“那就送它上路。”
次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府衙门口的“流民申告箱”旁还没什么人。
顾尘一身粗布短打，像个随处可见的落魄汉子，顺手将那封折好的文书塞进了箱子的缝隙。
在松手的瞬间，他的拇指在箱底极其隐蔽地抹了一下。
一抹肉眼难辨的微光留在了上面。
那是用一滴稀释了百倍的灵液催生出的“夜光苔”孢子粉，无毒无害，哪怕是筑基期修士用神识扫过，也只会以为是阴暗角落里滋生的普通霉菌，唯有顾尘能通过玉虎感知到那股特殊的生命力波动。
做完这一切，顾尘没有停留，转身融入了早起赶集的嘈杂人流中，在路边买了个热腾腾的菜包子，一边啃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街景。
真正的戏，得等到晚上。
入夜后的镜州城并不安宁，打更的梆子声敲得人心慌。
府衙后巷，那是小吏们下值后去喝花酒的必经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