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州府衙的架阁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,像是无数发黄的故纸堆在一起缓慢腐烂散发出的尸气。
顾尘此时换了一身稍显体面的青布长衫,手里拎着一坛刚从巷口打来的“醉仙酿”,那是专门用来疏通关系的硬通货。
看守库房的老吏是个酒蒙子,见了酒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才勉强从眼皮底下转上来,也没多问,收了酒,随手指了指角落里那排沾满蛛网的架子,便自顾自地去拍泥封了。
“都在那儿了,只要不是要把皇上的玉玺搬走,其他的随意翻,记得别把火折子凑太近。”
顾尘道了声谢,缓步走到架子前。
指尖划过那一排排积灰的书脊,最终停在了一本被虫蛀了半个角的蓝皮册子上——《镜州癸未年灾异志》。
翻开书页,纸张脆得像是深秋的枯叶,稍不留神就会碎成粉末。
顾尘动作极轻,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关于大火的官方记载:起火原因不明,死伤十七人,损毁房屋二十间……这些场面话他扫一眼便过,真正的线索,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夹缝里。
他的手指在一页记载着“死亡名单”的纸张边缘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装订线处,比旁边的书页稍微厚了半分。
若非他常年把玩古玩,对纸张厚度极为敏感,根本发现不了这其中的猫腻。
顾尘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在那厚度异常处轻轻一挑。
“呲啦”一声极细微的轻响,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从夹层中滑落出来。
上面没有官印,只有三行字迹潦草的手抄名录,墨色虽陈,透出的寒意却扑面而来。
“癸未年替身名录。”
“一曰李瘸子,生辰……死于火灾前半月,暴毙赌坊。”
“二曰柳娘子,生辰……死于火灾当夜,投井自尽。”
“三曰顾尘,生辰……拟死于火灾当夜,烈火焚身。”
顾尘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三个名字并列在一起,就像是某种早已写好的剧本。
那老掌柜当初收徒,根本不是看中了他的机灵,而是在凑这副名为“替身”的牌局。
“李瘸子……柳娘子……”顾尘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,脑海中浮现出些许模糊的记忆。
李瘸子是个烂赌鬼,住城南;柳娘子是个绣娘,住城西。
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个人,却都成了这张名单上的鬼魂。
出了府衙,顾尘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深巷。
一个手里摇着铃铛、身穿破旧道袍的游方道士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。
见到顾尘过来,那道士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往怀里一揣,抹了把嘴上的芝麻,露出一张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的脸——正是易容后的小豆子。
“打听清楚了?”顾尘没废话,目光扫向巷口熙攘的人群。
“爷,那李瘸子死得可冤。”小豆子压低声音,那一脸的悲天悯人演得惟妙惟肖,“我在城南找了个当年和他在一张桌上赌钱的老光棍。那人说,李瘸子死的那晚手气奇好,把把通吃,赢了得有几百两。结果刚出赌坊门,就突然捂着心口倒下了,临死前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里喊着什么‘顾家老儿,你说只要十年阳寿的!顾家小子欠我的!’。”
顾尘神色未动,示意他继续。
“至于那个柳娘子……”小豆子咂了咂嘴,神情变得有些古怪,“我去城西找那个卖茶的瞎眼婆婆聊了半个时辰。那婆婆耳朵尖,当年柳娘子投井前,在她茶摊子边上哭了一下午。一直念叨着‘替错了,这不是我的命,我不该替那个富贵种去死’。”
“富贵种?”顾尘眉头微挑。
自己那时候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学徒,哪来的富贵?
除非,这所谓的“富贵”,指的是那个需要被“替”的正主。
“岛眼童。”顾尘在识海中唤了一声。
“数据整合完毕。”那个平板的声音立刻响应,“已将李瘸子暴毙点、柳娘子投井点以及当初古玩店的火灾中心点在地图上进行三角定位。结果显示,这三个点构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等边三角形。”
一幅微缩的地图在顾尘视网膜上展开。
三条红线交错,那个三角形的中心点,不偏不倚,正落在城北那片荒废的义塾遗址上——也就是之前挖出头发和陶罐的地方。
“转厄三角。”岛眼童补充道,“这是一种极为古老的风水阵局,利用三个不同方位的横死之人,将死前的怨气、贪欲和绝望汇聚到中心点,用来供养某种东西。”
顾尘冷笑一声,“原来我只是这道大餐里的最后一道菜。”
入夜,城外乱葬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