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泉的叮咚声像是被酿进了酒里，连带着石室内的余温都变得绵长。林夏将铜酒壶倒扣在石台上，壶底残留的酒液滴落在坛口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，倒像是老周在纸上画歪的句号。
“得把密道好好收拾出来。”枫子叔用袖口擦了擦眼角，声音还有些发紧，“老周费了这么大心思，总不能让它再积灰。”他转身打量着通道两侧的石龛，那些旧物被火把照得轮廓分明，褪色布偶的绒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白，“这些物件……该找个妥当的地方摆着，让大伙儿常能看着。”
小艾抱着布偶蹲在石室角落，手指一遍遍抚过布偶脸上模糊的五官。那是她六岁时最宝贝的玩意儿，当年跟着爹娘去山外赶集，回来的路上掉在了溪水里，她哭了整整三天，老周当时蹲在她身边，用粗糙的手掌拍着她的背说：“哭啥，泉神爷爷见你喜欢，替你收着呢。”那时她只当是哄人的话，此刻怀里的布偶带着淡淡的潮湿气，倒像是真被泉神养了这些年。
“夏姐，你看这个。”小艾突然举着布偶站起来，布偶背后的补丁下露出半截红线，“这里面好像藏着东西！”
林夏走过去，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层磨得发亮的补丁，里面裹着张泛黄的草纸，上面是老周歪歪扭扭的字，比泉神牌背面的字迹还要稚嫩些：“小艾丫头哭鼻子像只小花猫，布偶找着了，藏点糖渣子，等她忘了这事，就塞回她枕头底下。”末尾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，旁边歪歪扭扭标着日期——正是小艾丢布偶的那年。
小艾的眼泪“啪嗒”掉在草纸上，晕开了墨迹：“他当年真给我塞过糖！我娘说枕头底下的糖是泉神显灵，原来是他……”
石室里一时静了下来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泉眼传来的隐约水声。李婶摩挲着缺角碗的边缘，忽然说：“那年送这碗给老周，是谢他帮我家修屋顶。他说‘碗有缺口才好，能多盛点福气’，我当时还笑他嘴贫。”她把碗轻轻放在石龛里，像是怕碰疼了什么，“现在才懂，他是把大家的福气都攒着呢。”
小艾爹抱着木车，手指在断过又修好的车腿上反复摩挲。那车是他年轻时学木匠活的第一件成品，本想送给老周当谢礼，却在搬运时被门槛绊了一下，车腿断了。他又羞又气，把车扔在柴房角落，老周后来默默捡回去，用竹篾缠着木楔子修好了，还刷了层清漆，改造成小艾的玩具车。“我当年还跟他置气，说他看不起我做的活。”他喉结动了动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他倒好，修得比原来还结实。”
林夏走到通道口，望着外面透进来的天光。阳光穿过泉眼的水雾，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像极了老周晒谷时撒落的星砂。她想起小时候掉进水池那天，老周跳下来捞她，湿淋淋地抱着她往家跑，粗布褂子上的皂角味混着泉水的清冽，是她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。后来她藏起半块泉神牌，夜里总怕被他发现，却不知他早就把两块木牌都收进了宝贝箱，连她掉进水池时攥皱的衣角，都被他抚平了夹在旧账本里。
“枫子叔，”林夏回头时，眼眶亮闪闪的，“咱们把泉边的石屋修修吧，就改成‘念想屋’，把这些物件都摆进去。”她指着通道里的旧物，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老周不是爱攒这些吗？咱们就让他的‘宝贝’热热闹闹的，天天有人来看。”
枫子叔眼睛一亮：“这主意好！我明天就找石匠来，把石屋的窗户开大些，让阳光能照进来。再打几个木架，一层一层摆得整整齐齐的。”
“我爹会做木架！”小艾立刻接话，晃了晃手里的布偶，“我还能帮着擦物件，保证一点灰都没有！”
李婶也笑了：“我把家里的粗布拿些来，给架子铺个底，省得磕着碰着。对了，还得在屋里摆张桌子，放个陶罐，谁要是有啥想留的念想，就写上名字放进去，跟老周的规矩一样。”
说干就干的劲头像是会传染，原本带着伤感的石室里渐渐热闹起来。大家七嘴八舌地商量着，从木架的样式说到该挂多少盏灯笼，从谁负责每日打扫说到要不要在门口种棵桂花树——老周生前最爱的就是桂花，说这花“不声不响的，香得踏实”。
林夏看着眼前的景象，忽然觉得老周就站在人群里，正咧着嘴笑呢。他总说“星砂集的日子，就得像泉眼的水，叮叮咚咚不断头”，以前她不懂，此刻看着大家为了一间“念想屋”争着出力，看着那些被时光打磨过的旧物在火把下泛着光，才明白所谓不断头的日子，从来不是靠某个人撑着，而是靠这些互相牵挂的人，把细碎的温暖一点点攒起来，像酿“团圆酿”那样，慢慢发酵成绵长的岁月。
出密道时，日头已经偏西。星砂泉的水面波光粼粼，映着岸边的人影。小艾跑前跑后地招呼着，让大家别忘了明天带工具来修石屋；枫子叔蹲在泉边，用手指蘸着泉水，在石头上画着木架的草图；李婶拉着几个妇人，说要连夜缝几块布垫，明天好铺在石屋里。
林夏坐在泉边的石阶上，铜酒壶被她抱在怀里，壶身上的“周”字被泉水泡得温润，像是有了温度。她低头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，突然想起老周常说的一句话：“物件会老，人会走，但念想这东西，跟泉眼的水一样，只要有人记着，就一直淌着。”
远处传来小艾清脆的笑声，混着枫子叔的吆喝和泉眼的叮咚，像支不成调的歌。林夏把铜酒壶轻轻放在石龛里，挨着那些慢慢被大家找回来的旧物。夕阳的金辉洒在泉面上，碎成一片跳动的星子，她仿佛看见老周的身影在水光里晃了晃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，对着她轻轻点头。
夜风带着桂花的淡香吹过，星砂集的炊烟慢慢升起来了，一户户的灯次第亮起，暖黄的光透过窗纸，在地上拼出温柔的形状。林夏知道，从今晚起，星砂泉的叮咚声里，又多了些新的牵挂——关于一间会被阳光填满的石屋，关于那些会被时常擦拭的旧物，关于一群人要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约定。
而老周，就藏在这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里，像颗永远不会化的糖，在每个寻常的日子里，悄悄甜着星砂集的时光。
(活动时间：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