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集的檐角都挂上了红灯笼,是小艾带着几个半大孩子扎的。竹骨削得不算周正,红绸布也裁得歪歪扭扭,可灯笼一挂上,风一吹晃悠悠的,倒比镇上买的精致货多了几分热乎气。
林夏踩着木梯,把最后一盏灯笼挂在“念想屋”的门楣上。枫子叔在底下扶着梯子,仰头看她系绳结:“慢着点,别跟当年抢木牌似的冒失。”
“早不是毛丫头了。”林夏笑着跳下来,指尖蹭到灯笼上的浆糊,黏糊糊的,像极了老周做米糕时抹的桂花酱。她转头望向屋里,那些旧物被摆在新打的木架上,李婶缝的蓝布垫铺在架子上,衬得褪色布偶的绒毛都柔和了几分。铜酒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壶口朝着泉眼的方向,像是还在听泉水叮咚。
“今儿该封泉了。”枫子叔往泉边挪了挪步子,脚边堆着刚收的星砂,细白如碎雪,“老周说过,冬至封泉,来年才旺。”
小艾抱着个陶罐跑过来,罐口飘出糯米香:“夏姐,你看我蒸的甜酒!按老周爷爷留下的法子,加了泉眼的水呢。”她揭开陶罐盖子,白汽氤氲而上,裹着清甜的酒香,“他说封泉时喝口甜酒,冬天都不冻耳朵。”
林夏舀了一勺甜酒,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,暖意从胃里漫开。她想起小时候,老周总在封泉这天给她揣个暖手炉,炉子里埋着烤得焦香的栗子。有年她嫌栗子壳难剥,他就守在泉边剥了满满一碗,手指被壳尖扎出好几个小血点,却笑着说“剥壳的栗子才甜”。
“枫子叔,你看那是什么?”小艾突然指着泉眼旁的石缝,那里冒出几株新绿,叶片圆滚滚的,沾着星砂粒。
枫子叔弯腰扒开石缝看了看,眼里泛起光:“是泉兰!老周当年找了多少年,说这花只长在活泉眼旁,能治风寒。”他小心翼翼地用石块围起那几株幼苗,“得好好护着,说不定是老周托泉神送来的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,大家扛着星砂往泉眼填。星砂落入水中,发出沙沙的轻响,像谁在低声絮语。林夏抓起一把星砂,细沙从指缝漏下,落在结冰的泉边,映着红灯笼的光,亮晶晶的。
“封泉喽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众人齐声应和,声音撞在石屋的檐角上,又弹回来,混着甜酒香,飘向远处的炊烟。
林夏望着渐渐被星砂填满的泉眼,突然觉得老周就在身边。他或许正蹲在泉边,手里攥着剥了壳的栗子,等着哪个孩子跑过来,塞给他一捧暖乎乎的甜酒。檐下的灯笼晃了晃,光影落在泉边的旧物上,铜酒壶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一道,像是有人站在那里,笑着看这满集的暖光。
夜渐深,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,星砂集的窗里透出一盏盏灯火,与天上的寒星交相辉映。林夏知道,这个冬天不会冷了,因为老周留下的念想,早像泉底的暖泉,悄悄淌进了每个人的日子里,岁岁年年,从未断过。
夜露凝在灯笼的红绸上,顺着竹骨往下淌,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。林夏往“念想屋”的窗台上添了盏油灯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,把木架上的旧物照得愈发清晰。断腿木车的挡板上,小艾小时候用炭笔涂的歪扭小人还在,只是被岁月磨得淡了些,倒像是蒙了层温柔的纱。
“夏姐,来吃碗汤圆。”李婶端着个粗瓷碗走进来,碗边还留着当年那个米粒大的缺口,“刚煮的,芝麻馅的,按老周的方子,多加了把泉边的桂花。”
林夏接过碗,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,像触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冬夜。那时她发着高烧,老周守在灶房,用这只缺角碗给她熬姜汤,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,他就坐在灶前给她讲故事,说星砂泉底住着泉神,泉神的口袋里装着治百病的星砂。后来她才知道,哪有什么泉神,不过是他凌晨冒着雪,踩着结冰的山路去镇上请大夫,回来时裤脚冻成了冰壳。
“李婶,您还记得吗?”林夏舀起一颗汤圆,芝麻馅在舌尖化开,甜得恰到好处,“那年我病好,老周用这碗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桂花糖,说‘甜能压苦’。”
李婶笑着点头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暖意:“他啊,总把日子往甜里过。我家那口子当年跟他拌嘴,气鼓鼓地摔了他的酒坛,转天他就扛着新酿的桂花酒上门,说‘酒是陈的香,架是吵的亲’,把人逗得没脾气。”她望向木架上那个缺角碗,“这碗我当年要扔,他偏说‘有缺口才记得住事儿’,现在看来,还真是这么个理。”
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小艾裹着件厚棉袄跑进来,鼻尖冻得通红:“夏姐,枫子叔在泉边堆了个雪人,说是照着老周爷爷的样子堆的,你快来看!”
林夏放下碗跟着出去,只见泉边立着个雪人,戴着顶旧草帽,脖子上围着条褪色的蓝围巾——那是老周生前常戴的。雪人的脸是用炭块画的,眼睛眯成一条缝,嘴角咧得大大的,真有几分老周的模样。枫子叔正往雪人手里塞一根树枝,树枝上还挂着个小布偶,是小艾那个旧布偶的“妹妹”,今天刚缝好的。
“你看这围巾,”枫子叔拍了拍雪人脖子,“当年他总说这围巾太长,拖在地上沾灰,我偏要给他织这么长,现在派上用场了吧?”他说着笑起来,笑声在雪夜里荡开,惊起檐下灯笼轻轻摇晃。
小艾伸手碰了碰雪人的“手”,突然指着泉边的石缝惊呼:“那泉兰好像长高了些!”众人凑过去看,白日里刚冒头的绿苗,此刻竟舒展了些叶片,叶尖沾着颗晶莹的露珠,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
“老周要是在,指定得蹲这儿守着,说要给泉兰搭个小棚子挡风。”枫子叔蹲下身,用手拢了拢石缝边的星砂,“他对啥都上心,当年修泉边的石阶,一块石头没摆稳,他半夜爬起来重新铺,说‘路得走得踏实’。”
林夏望着雪人,望着石缝里的泉兰,望着远处星砂集的万家灯火,突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。那些被老周悄悄收起来的旧物,那些他说过的话,做过的事,就像这泉眼深处的水,看似沉默,却早把根扎在了星砂集的日子里,顺着时光的脉络,慢慢长成了一片暖。
回到“念想屋”时,油灯的光更亮了些。林夏走到木架前,拿起那半块泉神牌——如今它和另一半合在一起,被嵌在个木框里,挂在最显眼的位置。木牌上的星砂泉图案在灯光下清晰可见,泉眼的位置,正是那盏油灯投下的光斑,像是泉眼真的在屋里淌着水。
她忽然想起来,老周当年总爱在泉边的石桌上写东西,写星砂泉的水纹,写集市的热闹,写谁家添了新丁,谁家的庄稼丰收了。有次她趁他不注意,偷看过他的本子,最后一页写着:“星砂集的日子,就像这泉眼的水,看着平,底下全是活的。”
那时她不懂,现在看着雪夜里亮着的灯笼,尝着碗里甜糯的汤圆,听着远处传来的笑闹声,突然就懂了。所谓活的日子,就是有人记得你摔过的跟头,有人珍藏你丢过的物件,有人把你的唠叨当成念想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,把日子过成你希望的模样。
雪又开始下了,轻轻巧巧地落在雪人肩上,落在泉边的石阶上,落在“念想屋”的窗台上。林夏往油灯里添了点油,看着火苗跳了跳,把旧物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摇晃晃的,像一群人在屋里说着话。
她知道,这个冬天,老周一定睡得很安稳。因为星砂泉的叮咚还在,他攒下的念想还在,星砂集的热热闹闹,也还在。而那些藏在旧物里的牵挂,会像石缝里的泉兰,在每个新的日子里,悄悄往上长,长出满世界的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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