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霜落时,星砂集的屋檐都镶了层白边。林夏推开“念想屋”的门,寒气扑面而来,阶前的槐叶被霜打蔫了,蜷在地上像堆褪色的碎金。泉边的葡萄藤早已落尽了叶,光秃秃的藤条缠着凉棚的木架,倒像是老周用竹篾编的网,兜着满棚的风。
“枫子叔在蒸新米。”李婶挎着竹篮从泉边走来,篮子里装着刚收的红豆,红得发亮,“说要按老周的方子酿新酒,今年多加了把霜打的槐叶,说‘霜叶带点苦,酿出的酒才够醇厚’。”她往泉眼旁的灶台努了努嘴,那里正冒着白汽,混着米香飘过来,“灶还是老周砌的,当年他说‘灶台得朝着泉眼,火气才顺’,果然好用。”
林夏走过去时,枫子叔正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米。蒸汽模糊了他的眉眼,粗布褂子的袖口沾着米浆,像老周当年熬粥时的样子。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,他忽然指着灶壁上的刻痕笑:“你看老周留的记号,‘米要蒸到开花,酒才甜’,我数了数,今年的米花开得比去年多三朵。”
“小艾在翻老周的本子呢。”李婶往“念想屋”里看了看,“说要找腌菜的方子,她娘买了坛新芥菜,想按老周的法子腌,说‘霜后腌菜,能存到明年开春’。”
林夏走进屋时,小艾正趴在木架旁的矮凳上,手指点着泛黄的纸页。老周的本子摊在凳上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坛子,旁边写着“芥菜切寸段,盐要撒匀,压石得用泉边的青石,才压得住水汽”。小艾的鼻尖快碰到纸页了,嘴里念念有词:“老周爷爷的字真难认,这个‘匀’字,像不像泉眼的水纹?”
林夏凑过去看,那“匀”字的笔画果然弯弯绕绕,像泉渠在地上画出的痕。她想起老周当年教她写字,握着她的手在沙盘上画,说“写字就像腌菜,得匀着劲,不然字歪,菜也咸淡不均”。那时她总嫌沙盘硌手,此刻小艾却学着她当年的样子,用手指在纸页旁的桌面上画着,笔画歪歪扭扭,倒有几分神似。
“泉兰的枯枝该剪了。”枫子叔走进来,手里拿着把剪刀,“留着空枝耗养分,明年难发新芽。老周说过‘该舍就得舍,根壮了才好’。”他走到石缝边,小心翼翼地剪掉枯黑的茎,留下青绿色的根须,“你看这根,还嫩着呢,藏在土里等着开春呢。”
霜化后的泉眼冒着白汽,像笼着层薄纱。林夏把铜酒壶从蓝布罩下取出来,壶身蒙了层薄灰,她用软布细细擦拭,擦到“周”字时,指尖顿了顿——那字的笔画里,竟嵌着几粒细白的星砂,想来是枫子叔撒泉兰时不小心沾的。她想起老周总爱往酒壶里撒点星砂,说“星砂入酒,能存住泉的气”。
“新酒得封坛了。”李婶端着个黑陶坛走进来,坛口缠着新采的芦苇叶,“按老周的规矩,得让家里有念想的人各系根红绳。”她从怀里掏出几截红绳,“这是我给阿木哥系的,这是小艾给布偶系的,夏姐,你也来根,给老周的酒壶系上。”
林夏拿起红绳,在铜酒壶的把手上系了个活结。红绳在铜色的壶身上格外显眼,像道跳动的火苗。小艾把红绳系在布偶的手腕上,又往阿木叔的瓦片上缠了两圈,嘴里念叨:“红绳牵牵绊绊,念想就跑不了啦。”
封坛的时辰选在日落前。枫子叔把新酿的酒倒进黑陶坛,酒液晃出琥珀色的光,带着槐叶的苦和米的甜。众人围着坛子站成圈,看着他用红布封紧坛口,再盖上青石盖。青石盖落下时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老周当年敲酒坛的声音。
“得埋在泉边的老槐树下。”枫子叔扛着坛子往树边走,“老周说那树根扎得深,能吸泉的灵气,酒藏三年,开坛时香得能飘出集子。”他在树下挖了个深坑,把坛子稳稳放进去,“等明年泉兰开花,就离它不远了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,霜又开始下了,细白的颗粒落在“念想屋”的阶前,像撒了把碎星。林夏锁门时,看见小艾在老槐树下插了块木牌,上面用炭笔写着“新酒在此,老周爷爷记着来喝”,旁边画了个举着酒壶的小人,壶口对着泉眼的方向。
她知道,这个冬天,泉边的石桌上依旧会摆着棋盘,“念想屋”的油灯依旧会亮到深夜,大家路过泉眼时,总会往树下多望两眼——不是盼着酒熟,是盼着那些藏在坛里的念想,能跟着泉的灵气,慢慢发酵,等开春时,酿出满集的暖。
夜风卷着霜粒掠过凉棚,带着新酒的香和星砂的清。林夏抬头望了望老槐树的枝桠,忽然觉得老周就靠在树影里,手里攥着那枚系着红绳的铜酒壶,正笑眯眯地看着树下的新坛,等着三年后开坛时,喊一声“小夏,来尝新酒喽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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