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集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。林夏清晨推开窗,就见天地间一片白茫茫,泉边的老槐树裹着雪,枝桠弯成温柔的弧度,像老周冬天常戴的那顶绒帽。她踩着积雪往“念想屋”去,雪粒沾在鞋面上,化出小小的湿痕,像谁悄悄点下的印记。
“夏姐,快看我堆的雪人!”小艾从凉棚后探出头,鼻尖冻得通红,手里举着根胡萝卜,“这次堆了两个,一个是老周爷爷,一个是阿木叔,你看像不像?”
林夏走过去,见泉边立着两个雪人,并排靠在凉棚的木柱上。戴草帽的是老周,脖子上围着蓝围巾;另一个戴着顶旧斗笠,斗笠檐下挂着片刻着“木”字的瓦——是小艾特意从“念想屋”里取来的。两个雪人手里都握着树枝,树枝上缠着红绳,绳头系着颗星砂粒,在雪光里闪着细弱的光。
“枫子叔在屋里生了火盆。”小艾拉着林夏往“念想屋”走,“说雪天寒气重,得让老物件也暖暖。”
屋里果然暖融融的,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,映得木架上的旧物都泛着暖光。李婶坐在火盆边纳鞋底,线轴转得“嗡嗡”响,她手里的鞋底绣着星砂泉的图案,针脚密密匝匝的,“按老周的样子绣的,他以前总说‘鞋底得纳实,走再远的路都不磨脚’。”
林夏往木架上看,铜酒壶被挪到了离火盆最近的地方,壶身被烤得温热,系在把手上的红绳随着穿堂风轻轻晃。阿木叔的瓦片旁摆着个新做的布偶,是小艾娘照着旧布偶缝的,眉眼间有几分相似,却多了点憨态,“小艾说这是布偶的弟弟,陪着哥哥不孤单。”
“泉眼冻住了吗?”林夏往泉边望了望,雪覆盖了泉池,只隐约看见个白茫茫的轮廓。
“没呢,”枫子叔从外面进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“泉眼的水是活的,结不了冰。我刚去看过,水面冒着热气,像老周煨酒的小炉。”他往火盆里添了块炭,“今晚守岁,就在凉棚下点堆篝火,煮锅甜酒,就着李婶的米糕,热热闹闹的。”
小艾立刻接话:“我还要给老周爷爷和阿木叔的雪人戴新围巾!我娘织了两条,蓝的给老周爷爷,灰的给阿木叔。”她跑到雪人旁,踮着脚把围巾系好,雪落在她的发间,像撒了把碎星。
雪下到午后渐渐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,雪地里泛着晃眼的光。林夏坐在“念想屋”的门槛上,看着大家在泉边扫雪,枫子叔指挥着汉子们把雪堆在泉兰的石缝旁,“雪水开春能润根,比泉渠的水还养人”。李婶带着女人们往凉棚下搬桌椅,竹篮里的米糕冒着白汽,甜香混着雪的清冽漫开来。
“老周的本子里记着,”林夏翻开摊在膝上的旧本子,指着其中一页,“他说大雪天守岁,得在泉边烧松针,烟是青的,能引着念想回家。”
“那得多捡些松针。”枫子叔眼睛一亮,“我这就去后山拾,让烟绕着泉眼转三圈,老周准能闻着松针的香。”
暮色降临时,凉棚下的篝火燃起来了。松针在火里“噼啪”作响,青灰色的烟打着转往泉眼飘,混着甜酒的香和米糕的甜。大家围坐在火边,小艾举着布偶唱老周教的童谣,李婶给每个人碗里舀甜酒,枫子叔则对着两个雪人比划新刻的棋盘,像在跟老友唠嗑。
林夏捧着温热的酒碗,望着火光照亮的“念想屋”窗棂。木架上的铜酒壶在火光里泛着暖光,壶身上的“周”字被映得格外清晰,仿佛随时会跳出个笑眯眯的老人,伸手接过她递去的酒碗。她忽然觉得,这雪天的暖,从来不是炭火给的,是老周留下的念想聚成的——是他缝补的布偶,是他收藏的瓦片,是他酿过的每坛酒,在寒夜里拼成的团团圆圆。
篝火渐渐弱下去时,天边露出几颗疏星。枫子叔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把松针,说:“该去封泉了,按老周的规矩,守岁后封泉,来年的水更旺。”
众人跟着他往泉眼走,雪地上留下串串脚印,像串起的珠子。林夏抓起一把星砂,撒在泉边的雪地上,星砂与白雪相衬,亮得像碎钻。她知道,等明年雪化时,这里会冒出新的泉兰芽,葡萄藤会抽出新枝,老槐树下的新酒,正藏在土里,等着被时光酿得更醇。
雪又开始下了,轻轻落在每个人的肩头。林夏望着泉眼上方的星空,忽然想对那片被烟火熏暖的夜色说:老周,你看,雪落了,灯亮着,我们都在呢。星砂集的冬天,一点都不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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