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集的除夕夜，雪下得绵密。泉边的篝火燃到半夜，松针的青烟混着雪雾，在凉棚周围织成层薄薄的纱。林夏往火里添了块干柴，火星“噼啪”溅起，映得周围人的脸都暖融融的，像老周灶膛里常年不熄的余烬。
“该吃守岁面了。”李婶端着口大铁锅从家里赶来，锅里的面条冒着白汽，混着泉眼活水的清鲜，“按老周的法子，煮面时得让泉渠的水顺着锅沿淌一圈，说这样‘水脉连着面，日子能扯得长’。”她给每个人碗里捞面，筷子在碗里搭成十字，“老规矩，筷子不搁碗边，得让面‘站’着，来年才稳当。”
小艾捧着碗面蹲在雪人旁，给两个雪人面前各摆了双筷子，筷子上搭着两根面条。她嘴里念念有词：“老周爷爷，阿木叔，吃面啦，这面里放了泉边的薄荷，凉丝丝的，你们肯定喜欢。”雪落在她的发顶，融成小小的水珠，像老周以前给她梳辫子时不小心滴下的汗珠。
枫子叔端着面走到“念想屋”门口，往木架上的铜酒壶里倒了点面汤，壶口冒出白汽，“老周爱喝面汤，说‘原汤化原食，暖心’。”他用手指抹了抹壶身的雪，“今年的雪比往年软，落在壶上都不结冰，像谁在悄悄呵气似的。”
林夏望着屋里的灯影，油灯的光透过窗纸，把木架上的旧物都映成了晃动的剪影。阿木叔的瓦片上，红绳被小艾系成了蝴蝶结，在风里轻轻晃；褪色的布偶被摆在新布偶旁边，两个布偶的影子依偎在一起，像一对结伴守岁的孩子。她忽然想起老周说过，“物件沾了人气，就有了魂”，此刻看着这些旧物，倒真像有群沉默的老友，陪着大家熬过长夜。
“夏姐，你看泉眼！”小艾突然指着泉池的方向，那里的雪不知何时化了片，露出的水面泛着微光，像块嵌在雪地里的墨玉，“是不是泉神在眨眼睛？”
众人凑过去看，泉眼的水面上，竟漂着层细碎的星砂，被远处的灯光照得闪闪发亮。枫子叔舀起一瓢水，星砂在瓢里打着转，他笑着说：“是老周在给咱添岁呢，星砂聚得多，来年福气就厚。”
守到三更时，有人提议去“念想屋”贴春联。枫子叔早写好了联语，红纸黑字，墨迹还带着松烟的香：“泉声绕屋年常在，星砂缀窗暖不离”。横批是“念想长留”，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，笔画里透着股执拗的暖。
林夏踩着凳子贴横批，枫子叔在底下扶着凳腿，嘴里念叨：“往左点，再往左点，老周贴春联总爱往左偏半寸，说‘偏点才不呆板’。”红纸贴在门楣上，被雪雾润得微微发皱，倒像是老周用旧了的账本纸。
小艾拿着剩下的红纸，剪成一个个小方块，往旧物上贴。布偶的脑门上贴了块，阿木叔的瓦片角上贴了块，最后她踮脚往铜酒壶上贴了块，红纸上的金粉在灯光下闪，像撒了把碎星。“这样大家都有新红了。”她拍着小手笑，眉眼弯得像泉边的月牙。
天快亮时，雪停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，把泉边的雪照得透亮。林夏往篝火里添了最后一把柴，火星往上蹿，映得春联上的字都活了似的。她想起老周以前守岁，总爱在天快亮时往泉里扔枚铜钱，说“听着铜钱落泉的响，就知新岁接得住旧岁”。
“该扔铜钱了。”枫子叔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，分给众人，“老规矩，攥在手里捂热了再扔，心诚。”
林夏攥着铜钱，掌心的温度透过铜面传过来。她走到泉边，看着铜钱落入水中，发出“叮咚”一声轻响，像老周在泉边敲酒壶的调子。水面荡开的涟漪里，映着“念想屋”的灯影，映着春联的红，映着每个人脸上的倦意与笑意。
她知道，等太阳升起，雪会慢慢化，泉渠会淌得更欢，老槐树下的新酒又会多藏一天。而那些守岁的人会回家补觉，醒来后会去泉边挑新水，会去“念想屋”看看旧物上的红方块，会笑着说“老周的规矩，新岁果然暖”。
晨光漫过凉棚的木架时，林夏锁上“念想屋”的门。门楣上的春联在风里轻轻晃，红得像团跳动的火。她回头望了眼泉眼，水面上的星砂还在闪，像谁留在水里的碎光。
新岁的第一缕阳光落在泉兰的石缝上，那里的积雪开始融化，露出青绿色的根须。林夏忽然明白，所谓守岁，守的从来不是时间，是那些藏在旧物里的牵挂，是那些跟着泉声流淌的念想，是星砂集的人，用一整夜的暖，接住了又一个热热闹闹的春天。
(活动时间：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