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的初冬总带着几分湿冷，连日光都像是被冻得稀薄，透过稀疏的枝桠，在青砖小径上洒下斑驳的碎影。
无咎披着一件素色道袍，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御花园的路上。
自嘉靖允许他在西苑范围内活动后，他时常会趁午后无事闲逛，既能熟悉环境，也能避开丹房里常年不散的药香。
道袍是吕芳特意让人送来的，针脚细密，料子是上好的杭绸，虽不如嘉靖的龙袍华贵，却也透着几分清雅。
无咎拢了拢衣襟，目光落在路边冻得发蔫的枯草上，心里暗自感慨：这大明的冬日，对寻常百姓来说，怕是比这西苑的寒风更难熬。
“先生请留步。”
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几分谨慎。
无咎转过身，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旁，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身着藏青色常服，面容清秀，眉宇间带着几分内敛的沉静，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。
他身边跟着个中年男子，穿着青色儒衫，颌下留着短须，眼神锐利却不张扬，一看便知是个有学识的人。
无咎心里一动，这年轻男子的衣着虽不张扬，却透着皇家特有的气度。
再看他身边儒衫男子的模样，倒有几分像史书中记载的张居正。
难道这年轻男子，就是当今裕王朱载坖？
不等无咎细想，那两人已缓步走了过来。年轻男子率先拱手，语气谦和：“在下朱载坖，这位是我的侍讲张居正。”
“方才见先生气度不凡，不知可是父皇近日请来的仙师？”
果然是裕王，无咎心中了然，连忙拱手回礼，语气平和：“贫道无咎，见过殿下，张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他没有像宫里其他人那样，对着裕王躬身行礼，也没有称呼“千岁”，只是寻常的问候。
对张居正，更是直接称“张先生”，语气倒像是与同辈人交谈一般。
裕王微微一怔，眼底闪过一丝惊讶。
他自小在宫里长大，见惯了旁人对自己要么敬畏有加、要么刻意疏远，像无咎这般平等相待的，还是头一个。
连身边的张居正也挑了挑眉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无咎。
眼前这道士虽年轻，却透着一股与常人不同的从容，既没有道士常见的装神弄鬼，也没有面对皇家的局促，倒有几分“超然物外”的真意。
“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裕王很快回过神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，“久闻先生从天外而来，能为陛下传授修仙之法，今日得见，实属幸事。”
“殿下客气了。”
无咎笑了笑，目光扫过裕王身后的张居正，“张先生是饱学之士，平日里为殿下讲学，想必辛苦了。”
张居正连忙拱手：“为殿下讲学，是在下的本分，谈不上辛苦。”
“倒是无咎先生，能得陛下信任，传授仙法，才是真的不凡。”
他话里带着几分试探，想看看这位仙师究竟有几分真本事。
无咎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，却没有接话，反而将目光转向路边的枯草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：“这冬日天寒，连西苑的草木都难熬，更别说京郊的农户了。”
“前几日贫道路过宫门，见有农户顶着寒风乞讨，身上只裹着单薄的破衣，想来这冬日的日子，对他们来说，怕是比刀割还难受。”
这话一出，裕王和张居正都愣住了。
他们本以为无咎会谈论修仙炼丹之事，没想到他竟会说起百姓的生计，语气里还带着真切的怜悯。
这与那些只知讨好陛下、谈论长生的道士，截然不同。
裕王的脸色微微沉了沉，语气也多了几分凝重：“先生所言极是，今年京郊收成不好，冬日里缺柴少米的农户不在少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