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的丹房里,檀香已燃至尾声,余烟绕着丹炉轻轻打转,将案上堆叠的奏疏染得带了些木质香气。
嘉靖坐在蒲团上,手里捏着两卷文书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。
左边是浙江抚院呈上来的丝绸产量奏报,右边是江南织造局送来的季度收入账册,两份文书都摊开着,墨字在日光下格外清晰,却让他皱起了眉。
往年这个时候,这类文书他不过扫一眼标题,便会扔给吕芳,让司礼监按惯例归档。
江南织造局本就是内帑的钱袋子,严党那边总会按时送来银子,至于产量与收入是否对得上,他向来懒得细究。
可如今洗髓境圆满,不仅精力比往日充沛数倍,连对数字的敏感度都强了不少,只看了几行,便觉出了不对劲。
浙江的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:“今岁春蚕丰收,丝绸产量较去年增三成,已尽数解送织造局。”
字迹工整,还盖着浙江巡抚的朱印,看着没半分问题。
可再看织造局的账册,季度收入银十二万两,较去年同期仅增五千两。
产量多了三成,收入却只多了零头,这差额,未免也太大了些。
嘉靖将两份文书并在一起,指尖点在“增三成”与“增五千两”的字样上,心里泛起一丝疑虑。
他虽不管具体庶务,却也知道丝绸的市价,往年产量稳定时,织造局每季至少能有十万两进账。
今年产量多了三成,就算市价略降,收入也该有十四万两左右,怎么会只多五千两?
“陛下,内帑的月例银子,织造局那边派人来说,后日便可解送进京。”
殿门被轻轻推开,吕芳躬身走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,上面放着刚誊抄好的内帑收支明细。
“老奴已让人核过,与织造局报的数目一致。”
嘉靖抬眼看向他,没有接托盘,只是指了指案上的文书:“吕芳,你看看这两份东西,觉不觉得哪里不对?”
吕芳连忙凑过去,仔细看了看浙江的奏报和织造局的账册,眼神微微一动,却还是躬身道:“老奴粗通账目,看着倒没什么问题。”
“许是今年丝绸市价降了些,或是织造局这边有损耗,才让收入没跟上产量。”
嘉靖没有说话,只是运转读心术,精神力轻轻缠上吕芳。
他知道吕芳不会说谎,却想看看他心里是否藏着别的念头。
果然,下一秒吕芳的心声便传了过来:“这差额怕是被严党那边扣了,可陛下以往从不过问这些,如今突然问起,要不要说实话?”
“说了怕是会给主子惹麻烦,还是先含糊过去……”
嘉靖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他不是不知道严党会从织造局的银子里拿些“好处”。
往年他睁只眼闭只眼,一来是念着严党能把内帑的银子凑齐,二来是懒得为这些“小事”费神。
他心里一直觉得,严党就算贪,也顶多拿两三成,剩下的总能送进内帑和国库,可如今看这差额,怕是远不止两三成。
“损耗?”
嘉靖缓缓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织造局每年的损耗都有定数,往年最多不过五千两,今年难道能损耗出两万两来?”
吕芳的身子微微一僵,低下头不敢再说话。
陛下这话,显然是看出了不对劲,他再想含糊,怕是瞒不过去了。
嘉靖没有再追问,而是拿起织造局的账册,一页页往后翻。
往年的账目他虽没细看,却也有印象,去年此时,织造局的收入是十一万五千两,今年产量增三成,就算真有损耗,也不该只多五千两。
他翻到账册末尾的“支出”栏,只见上面写着采买丝线银三万两,工匠工钱银两万两。
数字看着规整,却总觉得透着一股刻意。
采买的丝线价,比去年高了两成,工匠工钱却没涨,这未免有些反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