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文华殿偏殿的冬日，总比别处多几分滞闷。
铜炉里的龙涎香燃得慢，烟气绕着梁顶迟迟不散，将殿内的光线染得有些昏沉。
嘉靖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座上，手里捏着一卷还没看完的江南织造局账册，目光却没落在纸页上。
他知道，今日严世蕃要来，带着所谓的“贡品”，无非是上月朝会后，严党不安的试探。
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谨。
不多时，严世蕃身着绯色官袍，躬身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吏，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臣严世蕃，叩见陛下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严世蕃跪在地上，声音比往日更显谄媚，眼角却悄悄抬了抬，飞快扫过嘉靖的神色。
今日陛下穿着常服，面色红润，眼底没有半分往日的倦怠，倒让他心里更没底了。
“起来吧。”
嘉靖的声音平淡，指了指那两个锦盒，“你说的贡品，就是这些？”
“正是！”严世蕃连忙起身，亲手接过一个锦盒，快步走到御座前，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盒内铺着明黄色的绒布，放着三粒鸽蛋大小的丹丸，通体莹白，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金箔，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“此乃臣托人从西域寻来的长生仙丹，据说服用后能强身健体、延年益寿，臣不敢私藏，特来献给陛下。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观察嘉靖的反应，见陛下只是淡淡看着，没有立刻表现出兴趣，又连忙打开另一个锦盒：
“还有这个，是浙江巡抚从深山中寻得的千年灵芝，菌盖比寻常灵芝大两倍，色泽紫红，据说能聚天地灵气，对陛下修炼大有裨益。”
那灵芝确实看着不凡，菌盖肥厚，沾着些许新鲜的泥土，像是刚挖出来不久，菌柄上还系着红绸，透着几分刻意的祥瑞之气。
殿内的吕芳悄悄皱了皱眉，这长生仙丹看着与往年道士献的没什么不同。
那灵芝虽大，却透着股人工培育的刻意，可他不敢多言，只垂着眼，站在一旁候着。
嘉靖没有伸手去碰，只是身体微微前倾，指尖悄悄凝起一缕灵气。
现在，他已能熟练运用无咎教的“粗浅辨气术”，只需运转灵气感知，便能分辨物件本质。
这辨气术本是用来识别有害的丹药或法器，今日倒正好用来试试严世蕃的底细。
灵气缓缓探向锦盒里的仙丹，刚一接触，便感觉到一股刺鼻的“浊气”。
不是天地灵气该有的清润，而是混杂着硫磺、铅粉的燥气，像炼丹时火候失控、药材变质的味道。
嘉靖心里冷笑：这哪是什么长生仙丹，分明是用劣质药材凑出来的毒丹，吃了不损身体已是万幸，还谈什么延年益寿。
他又将灵气转向那株千年灵芝，灵气刚缠上菌盖，便觉出了不对劲。
灵芝本身虽有一丝微弱的灵气，却像是被人用外力强行注入的，滞涩得很。
且菌盖边缘的色泽过于均匀，倒像是用染料染过，连沾着的泥土，都带着几分刻意沾上去的新鲜。
“陛下，这仙丹臣已让御医试过，确无毒性，且服用后能让人精神倍增。”
“那灵芝也请仙师看过，说确是聚气的好物。”
严世蕃见嘉靖不说话，连忙补充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。
他本以为陛下会像往年那样，见了长生相关的东西便会动心，可今日陛下的平静，却让他心里发慌。
嘉靖收回灵气，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，声音依旧平淡：“卿有心了，这仙丹与灵芝，看着确是珍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