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,严阁老已在殿外候着了。”
吕芳轻步走进偏殿,声音压得很低,案上那卷浙江奏疏还摊着,改稻为桑四个字在日光下格外扎眼。
嘉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快一炷香,脸色始终没松过。
嘉靖“嗯”了一声,指尖从奏疏上移开,随手翻了翻旁边的织造局账册,语气听不出喜怒:“让他进来。”
脚步声从殿外传来,稳而缓,带着老臣特有的持重。
严嵩穿着一身深紫色官袍,须发已白了大半,却依旧腰杆挺直。
走进殿时,目光先飞快扫过案上的奏疏,才躬身行礼:“老臣严嵩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,坐。”
嘉靖指了指殿中那张梨花木椅,又对吕芳道,“给严阁老倒杯热茶,天寒,暖暖身子。”
严嵩谢了恩,坐下时腰仍微弓着,目光落在杯盏热气上,看似垂眸恭谨,实则在琢磨陛下今日的意图。
改稻为桑的奏疏递上去三日没动静,今日突然召见,怕是要问细节了。
“浙江的奏疏,阁老看过了?”
嘉靖先开了口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边缘,目光却锁在严嵩脸上。
“看过了。”
严嵩欠了欠身,语气诚恳:“胡宗宪这孩子,做事还算稳妥。”
“改稻为桑既能解织造局丝线之缺,又能让农户多些收入,填补国库空虚,确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。”
“老臣已在阁议上跟徐阶他们商量过,都觉得可行。”
这话听着滴水不漏,可嘉靖心里却起了疑。
前几日派锦衣卫去浙江的人刚传回消息,说已有农户不愿改种,怕桑苗未成时断了口粮,严嵩却只字不提这些隐患。
他起身走到严嵩面前,弯腰拿起案上的热茶,递了过去:“阁老年纪大了,处理这些事费心,多喝点茶。”
严嵩连忙双手去接,指尖刚碰到杯壁,便觉一缕极淡的暖意从手背传来。
不是茶水的温度,倒像是一股细流,轻轻缠上了他的气息。
他心里微惊,却没敢表露,只低头道:“谢陛下体恤。”
就在这近距离的瞬间,嘉靖的读心术已悄然运转。
如今的嘉靖,精神力比之前更凝练,如此近距离,能轻易穿透了严嵩平日里的沉稳表象,将他心底的念头抓得清清楚楚:
“还好陛下没提农户不愿改种的事,先把国策定下来再说。”
“等浙江那边推起来,良田都改成桑田,丝绸产量上去了,我跟世蕃能从织造局多分三成利。”
“那些地方官也能跟着沾光,到时候谁还会管农户的死活?”
嘉靖递茶的手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,面上却依旧平和:“阁老觉得,这国策推行起来,会不会有什么难处?”
“比如农户那边,要是不愿改种,该如何处置?”
严嵩放下茶杯,语气依旧恭谨,甚至带着几分关切:“农户那边,老臣已跟胡宗宪交代过,官府会给足补贴,每亩桑苗补贴二两银子,还会派农技官指导种植,定不会让他们吃亏。”
“若是有个别刁民不愿,只需地方官好好劝说,晓以利害,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。”
可他心里的念头却完全是另一番模样:“劝说?哪有那么多功夫!”
“到时候让地方官带着差役去催,敢抗命的就拿几个出来立威,刁民怕了,自然就听话了。”
“只要国策推下去,银子到手,谁还会记得几个农户的抱怨?”
“晓以利害?”
嘉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声音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“若是地方官用强呢?比如强占良田、克扣补贴,阁老就没担心过会激起民变?”
严嵩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依旧镇定:“陛下放心,老臣已严令胡宗宪,务必约束地方官,绝不可用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