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浙江奏疏,指尖反复划过改稻为桑四个字,连指腹都磨得发烫。
殿角的炭火快燃尽了,余温裹着纸上的墨香,却驱不散他心里的滞涩。
方才严嵩的算计还在耳边绕,尤其是那句陛下只需等收钱即可,像根刺扎着,让他连之前练符箓的兴致都没了。
“传无咎仙师来。”
他对着殿外喊了一声,声音比平日沉了些。
吕芳刚去安排锦衣卫盯梢严嵩,此刻守在殿外的是小禄子,闻言连忙应着跑远,靴底踩过青砖的声响,在寂静的西苑里格外清晰。
没等多久,无咎便掀帘进来,身上还带着些殿外的寒气。
他见嘉靖盯着奏疏出神,案上的符箓散了一地,便先弯腰将符箓一张张拾起来,叠好放在案角,才开口:“陛下似有心事?”
“仙师看看这个。”
嘉靖将奏疏推过去,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严嵩想推改稻为桑,说利国利民,可他心里想的,全是怎么借着这事贪银子,连农户的死活都不顾。”
“朕要是准了,怕是要出乱子。”
无咎拿起奏疏,只扫了几眼便放下,没有评价国策本身,反而转身从案下拎出个小铜壶,往青瓷杯里注了些温水:“陛下还记得前几日说的灵气顺逆?”
嘉靖愣了愣,点头:“自然记得,百姓安则灵气顺,百姓乱则浊气生。”
“正是。”
无咎将水杯推到嘉靖面前,指尖轻轻点了点杯沿,“修仙一道,最忌因果二字。”
“陛下是天子,身上系着大明的国运,每一道旨意,都连着万千百姓的因,日后便会结出果。”
“若是强行推一道让百姓没活路的旨意,百姓心里的怨怼聚起来,便是恶因,结出的果,便是国运里的浊气。”
“浊气一盛,陛下的修为便会滞涩,甚至倒退,这便是众生愿力的厉害。”
“众生愿力?”
嘉靖端起水杯,却没喝,目光紧紧盯着无咎,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陛下熟读历史,应该知道历朝历代有不少皇帝,为修宫殿强征民夫,甚至连农户的种子粮都给征走了?”
无咎坐在对面的蒲团上,语气平缓得像在说寻常旧事。
“那时候百姓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,朝堂上没人敢说,可外面早已经天下大乱,王朝覆灭时,皇族有几个不被屠戮的,这便是因果反噬。”
嘉靖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此刻,他才忽然明白,那些史书上的“民变”,哪里只是朝堂动荡,根本是国运被浊气蛀空,连带着帝王的国破身死。
“你的意思是,改稻为桑若是逼得百姓没活路,不仅会生乱,还会损朕?”
嘉靖追问,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。
他在意百姓,更在意自己,这两者如今被无咎绑在一处,由不得他不重视。
“不是若是,是定然。”
无咎摇头,指尖蘸了点茶水,在案上画了个简单的圆圈。
“这圆圈是国运,里面的点点是百姓的愿力。”
“百姓日子好过,愿力便是清灵气,能把圆圈撑得越来越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