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捏着朱笔,在空白谕纸上顿了顿,笔尖先落浙江改稻为桑六字。
随即加重力道,一笔一划添上务必稳妥,勿使民变。
墨汁渗进纸纹,像是把昨日无咎说的因果二字,都刻进了这道旨意里。
“吕芳!”
他放下笔,将谕纸递给候在一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。
“用印后即刻发往内阁,再传口谕给胡宗宪。”
“新章程里必须写清,桑苗未挂果前,浙江官府需按月给改种农户发口粮,每人每日半升米,由织造局从内帑预支。”
“若有官员克扣、拖延,无论品级,一律交锦衣卫查办,以贪腐论罪。”
吕芳双手接过谕纸,指尖触到纸面的墨痕还带着温度,连忙躬身应道:“老奴这就去办,定让内阁和胡宗宪都把陛下的旨意记牢。”
谕旨送到内阁时,严嵩正坐在值房里翻看着浙江送来的桑苗采购账册。
严世蕃在一旁来回踱步,嘴里还念叨着胡宗宪办事磨磨蹭蹭,再拖下去春耕都要误了。
见吕芳捧着谕旨进来,父子俩都停下动作,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明黄色的封皮上。
“严阁老,徐阁老,陛下有新谕旨,关于浙江改稻为桑的。”
吕芳展开谕纸,清了清嗓子,缓缓念出务必稳妥,勿使民变八个字,又加重语气念了按月发口粮,克扣论罪的条款。
念到一半,严世蕃的脸色就沉了下来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带。
他原以为父亲虽被陛下敲打,改稻为桑的国策总能按原计划推。
没想到陛下竟连农户口粮都管到了,还把织造局的银子扯进来,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们添堵吗?
“臣等遵旨。”
严嵩率先躬身接旨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。
陛下这道旨意,既堵了他们借改种圈地的路子,也明着告诉所有人,他不再是那个只看内帑银子的皇帝了。
吕芳走后,严世蕃再也忍不住,一把抓过案上的谕纸,扫了几眼就重重摔在桌上。
“父亲,陛下这是何意?”
“不过是改种几亩桑树,还得按月给农户发口粮,内帑的银子本来就紧,这么折腾下去,咱们之前的盘算不都白费了?”
“小声点!”
严嵩瞪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:“你以为陛下还是以前那个不管事的?”
“前日召见,陛下连我心里想什么都能猜透,这道旨意就是敲警钟,再敢像以前那样贪,怕是要出事。”
严世蕃愣了愣,随即不服气地哼了一声: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”
“浙江的良田,还有织造局的利,就眼睁睁看着?”
“再说,按月发口粮,地方官哪有那么多功夫盯着,到时候还不是得咱们的人去管,这中间……”
“没有中间!”
严嵩打断他,手指点着谕纸上交锦衣卫查办的字样。
“陛下特意提了锦衣卫,就是盯着咱们呢。”
“你要是敢在口粮上动手脚,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!”
严世蕃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烦躁地踢了踢桌腿。
目光扫过值房门口,正好看到徐阶和高拱走过来,脸色更难看了。
这俩人肯定要借着陛下的旨意,给他们添乱。
徐阶刚走进来,就看到案上摔着的谕旨,心里大概猜透了严家父子的心思,却没点破。
只是拱手道:“严阁老,陛下这道旨意倒是周全,既顾着织造局的丝线,又护着农户的生计,看来陛下对浙江的事,比咱们想的还要上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