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年正月,西苑宫门外的石狮子还沾着未化的雪沫。
江南织造局头一季度的份例钱刚清点妥当,杨金水便揣着描金漆盒连夜赶了进京,连马车上的暖炉都没敢多歇。
他刚从马车上下来,便特意拢了拢身上的貂皮大氅。
不是怕冷,是想遮住手里那只沉甸甸的漆盒,盒里装的不仅是份例钱,更藏着他此行最紧要的事。
探探陛下对浙江改稻为桑的真实心思。
“杨公公,吕公公在值房等着您呢。”
守门的小太监认得他,连忙引着路,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。
杨金水是司礼监派去江南的总管太监,手里握着织造局的实权,连严世蕃都要给几分面子。
杨金水点点头,脚步却放得极慢,眼睛扫过宫墙根下的锦衣卫。
比上月多了两拨巡逻的,腰间绣春刀亮得晃眼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:陛下近来越发重视安防,莫不是对江南的事已有察觉?
到了吕芳的值房,门没关严,杨金水轻轻推开门。
见吕芳正低头核对着内帑的账目,便先将漆盒放在门边的矮柜上,躬身笑道:“吕公公正忙?奴才杨金水,从江南给您带了点新采的碧螺春。”
吕芳抬起头,放下手里的算盘,目光落在那只漆盒上,又很快移开,语气平淡:“你倒是会挑时候来,陛下刚处置完浙江的事,正歇着呢。”
“浙江的事?”
杨金水心里一动,连忙凑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是改稻为桑的事?地方官那边……没出什么岔子吧?”
吕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着:“陛下派了赵贞吉去浙江任布政使,专门盯着粮款发放。”
“还说了,谁敢克扣农户口粮,就交锦衣卫查办。”
“你说,这算不算岔子?”
杨金水的脸瞬间僵了一下,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。
赵贞吉是出了名的硬骨头,又不沾严党,陛下派他去浙江,明摆着是盯着改稻为桑,盯着制造局!
他强装镇定,笑道:“陛下思虑周全,有赵大人盯着,农户的生计也有保障,是好事。”
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:严世蕃之前还说陛下只看内帑银子,不管细节。
现在看来,陛下不仅管了,还管得这么细。
织造局这几年跟着严党沾的好处,要是被赵贞吉查出来,怕是要出事。
“你也别在这儿绕圈子了。”
吕芳放下茶杯,看着他,“是不是严世蕃让你来探口风的?还是织造局那边有什么事要瞒?”
杨金水心里一慌,连忙躬身:“奴才不敢瞒吕公公!”
“是织造局今年的份例钱送来了,奴才想着亲自给陛下送来。”
“顺便汇报下织造局的丝绸产量,绝没有别的心思。”
“有没有心思,陛下看得比谁都清楚。”
吕芳站起身,指了指门外,“陛下刚醒,你现在过去正好。”
“记住,不该说的别多说,陛下问什么答什么,别耍小聪明,现在的陛下,可不是以前那个好糊弄的了。”
杨金水连忙应道:“奴才记住了,多谢吕公公提醒!”
跟着小太监往玉熙宫走时,杨金水的手心已沁出了汗。
他反复琢磨着吕芳的话,又想起宫门外多出来的锦衣卫,心里越发没底。
这次觐见,怕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。
进了殿,见嘉靖正坐在案前翻看奏折,杨金水连忙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刻意的恭敬:“奴才杨金水,叩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