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奴才奉命掌管织造局,今日特来向陛下汇报今年头一季度的差事,还带来了份例钱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嘉靖头也没抬,指了指案边的空位,“份例钱让小禄子收着,你说说局里的情况,丝绸产量怎么样?”
“改稻为桑推行后,丝线供应够不够?”
杨金水起身,偷偷抬眼扫了嘉靖一眼,陛下脸色平和,看不出喜怒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是能看穿人心。
他定了定神,缓缓说道:“回陛下,今年头一季度,局里织出的上等丝绸有两百匹,比去年同期多了三十匹。”
“改稻为桑推行后,浙江的桑叶供应足了,丝线比往年好,奴才估摸着,下半年产量还能再涨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产量确实涨了,可丝线好是因为严党强征了良田种桑,农户怨声载道的事,他半个字没提。
嘉靖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读心术对付杨金水这样的宦官,几乎不费力气。
下一秒,杨金水的心声就清晰地传了过来:
“千万别提强征良田的事,陛下要是知道了,肯定要生气。”
“就说产量涨了,丝线好,让陛下高兴高兴。”
“份例钱比去年少了五千两,得想办法糊弄过去,就说今年丝绸市价降了,成本高了……”
嘉靖心里冷笑,面上却依旧平淡:“丝线好,产量涨,是好事。”
“那农户那边呢?改种桑树后,口粮够不够?地方官有没有按朕的旨意,按月发米?”
杨金水心里咯噔一下,手心的汗更多了,陛下果然问起了农户。
他连忙躬身道:“回陛下,地方官都按旨意办了,每月都给农户发米,奴才去看过几次,农户们都挺满意的,没人抱怨。”
心声却乱了:“完了完了,陛下怎么突然关心农户口粮了?”
“赵贞吉刚去,要是查出来没发米,我肯定要被牵连。”
“得赶紧想办法,回去就让严世蕃催地方官补发,别被抓住把柄……”
嘉靖看着他眼神闪烁的模样,心里已明白了大半。
他没再追问,只是指了指案上的一份奏折:“这是胡宗宪刚递上来的新章程,你看看,里面写的桑苗补贴和口粮发放,跟你在江南看到的,一样吗?”
杨金水连忙接过奏折,手指都在发颤。
他飞快地扫了几眼,见上面写着每月每人半升米,桑苗补贴二两银,跟地方官实际做的完全不一样。
地方官不仅没发够米,补贴还克扣了一半。
他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道:“回陛下,一样的,地方官都是按章程办的,没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嘉靖收回目光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你在江南辛苦,回去后多盯着点织造局的事,也盯着点地方官。
要是让朕知道有人敢欺上瞒下,不管是官是宦,朕都饶不了他。”
杨金水心里一哆嗦,连忙跪倒在地:“奴才遵旨!奴才定当尽心盯着,绝不让人欺瞒陛下!”
“起来吧,份例钱收了,你也累了,先去驿馆歇着,明日再回江南。”
嘉靖摆了摆手,重新低下头看奏折,不再看他。
杨金水躬身退下,走出殿门时,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抬头望向西苑的天空,雪又开始下了,细小的雪沫子落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
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赶紧回江南,让严世蕃把口粮和补贴补上,再把局里的账目捋顺,不然等赵贞吉查起来,他和严党都没好果子吃。
而殿内,嘉靖看着杨金水离去的方向,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。
小禄子捧着那只描金漆盒进来,小声道:“陛下,杨公公送来的份例钱,奴才点了,是两万五千两,比去年少了五千两。”
嘉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漆盒上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杨金水的心思,份例钱的差额,还有浙江的猫腻,看来是该好好查一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