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的午后,西苑东角廊的腊梅虽已过了盛放期,却仍有零星花苞缀在枝头。
淡香裹着微凉的风,绕着朱红的廊柱轻轻打转。
无咎提着个装着静心符的锦盒,刚从吕芳的值房出来。
方才送了新画的符箓,想着顺路去丹房取些朱砂,没走几步,便听到廊下传来压低的议论声,夹杂着熟悉的名字:“浙江”“改稻为桑”“赵贞吉”。
他脚步顿了顿,隔着雕花的廊窗望去,只见廊下石凳上坐着三人。
中间是裕王,一身素色常服,眉头微蹙,左边是张居正,青袍整洁,手里捏着卷文书,正低头说着什么,右边是高拱,脸涨得微红,像是在争执。
“……赵贞吉到浙江快半月了,严党那边就没停过刁难,地方官都拖着不配合,桑苗到现在还没发下去一半!”
高拱的声音压得低,却带着几分急躁:“再这么拖下去,春耕都要误了,农户没田种,没粮吃,真要生乱了。”
张居正叹了口气,展开手里的文书:“我刚收到浙江的密信,说严世蕃派了人去织造局,说是‘协助’赵贞吉,实则是盯着他,不让他查之前的账目。”
“杨金水也在旁边打圆场,两边拉扯,事情根本推进不了。”
裕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凳边缘,脸色沉得厉害:“父皇虽下了旨,可严党在江南盘根错节,赵贞吉一个人,怕是扛不住。”
“要是真出了民变,父皇那边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忽然瞥见廊窗上映出的人影,抬头便见无咎站在不远处,连忙起身:“仙师?您怎么在这儿?”
无咎推开门走进去,拱手道:“路过此处,听闻殿下与两位大人议事,怕打扰了,便没敢靠近。”
“仙师客气了,快请坐。”
裕王连忙让了个位置,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。
他早听说无咎不仅是父皇的修仙顾问,还能从国运角度看政务,今日正好有机会请教。
张居正和高拱也起身见礼,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。
这位仙师平日只在西苑清修,极少参与朝政,今日偶然遇到,不知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见解。
无咎坐下后,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听着三人继续议论。
高拱正说着浙江粮价的事,语气越发急躁:“去年这个时候,浙江米价是每石三钱,今年刚过正月,就涨到了四钱。”
“这才二月初,听说有些州县都快涨到五钱了,再这么涨下去,就算发了口粮,农户也买不起额外的粮,还是要饿肚子。”
“粮价涨得这么快?”裕王惊讶地看向张居正,“密信里怎么没提?”
张居正无奈摇头:“地方官报上来的账,只说粮价平稳,怕是被严党压下去了。”
“我也是托了私人关系,才查到真实的价格。”
就在这时,无咎忽然开口,语气平和,却直指要害:“两位大人有没有想过,粮价上涨,除了严党操控,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?”
“比如改稻为桑的农户多了,稻田少了,本地粮食产量降了,供需失衡,价格自然会涨。”
这话一出,三人都轻微一愣。
张居正猛地抬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,他只着急想着严党操控粮价,却忘了到稻田减少这个根本问题。
这位仙师虽不涉政务,却能一眼看到关键,实在难得。
“仙师说得对。”
高拱一拍石凳,恍然大悟,“浙江本就是鱼米之乡,可今年改稻为桑的田占了三成,粮食肯定不够,严党再趁机囤粮抬价,农户哪还有活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