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,玉熙宫偏殿的日光已没了上旬的暖意,斜斜落在案上的织造局账册上,将“丝线采购价每匹降一钱”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。
嘉靖捏着朱砂笔,正准备在账册上批注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打破了午后的宁静。
不是吕芳平日的轻缓,倒像是带着几分慌乱。
“陛下!陛下!浙江八百里加急!”
吕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,还没等嘉靖回应,他便捧着一个裹着红绸的木盒快步进来。
木盒上的火漆印还冒着热气,驿马脖颈上的铜铃碎片沾在红绸角,显然是连夜赶路送来的。
嘉靖放下朱砂笔,目光落在那木盒上。
八百里加急通常只用于边关急报或重大灾情,浙江虽推改稻为桑,却不该有如此紧急的事。
他抬手示意吕芳打开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。
那里缝着一缕极细的银线,是无咎上月帮他改良的“感应丝”,与杨金水贴身带的静心符相连,若杨金水情绪剧烈波动或身处险境,这丝线便会传来震颤。
木盒打开,里面是一卷泛着潮气的奏疏,封皮上印着“浙江巡抚衙门”与“江南织造局”的联名朱印。
吕芳展开奏疏,声音带着几分凝重:“陛下,浙江钱塘江支流河堤溃决,淹了沿岸淳安、建德、桐庐三县,良田两千多亩,数万百姓流离失所。”
“地方官奏报称……称是连日小雨导致河堤泡软,属天灾所致。”
“天灾?”
嘉靖接过奏疏,指尖刚碰到纸页,袖口的感应丝忽然轻轻颤了一下,像是有只小虫子在皮肤下爬过,转瞬即逝。
他眉头微蹙,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袖口,杨金水在浙江,若真是天灾,他为何会有情绪波动?
奏疏上的字迹潦草,显然是仓促写就,里面详细描述了灾情:二月廿三夜,河堤突然溃决,洪水冲毁民房数百间,百姓无家可归,现暂居寺庙、道观,急需粮米救济。
落款是浙江巡抚郑泌昌、布政使赵贞吉、织造局总管杨金水,三人的朱印都盖得歪歪扭扭,像是慌不择路时盖上去的。
“赵贞吉刚到浙江没多久,就出了这事?”
嘉靖手指划过“赵贞吉”的名字,想起无咎说他“有守正之气”,心里更添了几分疑虑。
赵贞吉办事稳妥,若真是天灾,奏疏里怎会只字不提河堤日常维护的情况?反而一味强调“小雨致溃”,太过反常。
“内阁那边已经吵起来了。”
吕芳补充道,“严阁老说这是上天示警,要加紧推行改稻为桑,用丝绸收益补贴灾民。
严世蕃更说,流民太多恐生乱,建议把流民迁到桑田区以工换粮。
徐阶和高拱却质疑,二月正是冬春枯水期,就算下小雨,河堤也不该突然溃决,怕是地方官维护不力,甚至……甚至有人为因素。”
“人为因素?”嘉靖抬眼看向吕芳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他们可有证据?”
“暂时没有,只是猜测。”
吕芳躬身道,“高拱还说,要调河工档案,查去年河堤修缮的银子用在了哪里,被严世蕃顶了回去,说灾情紧急,先救民再查账,两人在阁里差点吵起来。”
嘉靖没再说话,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西苑深处的云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