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并非瞬间回归,而是如同深海中的潜水者,挣扎着从无尽黑暗与压力中缓慢上浮,每一次试图靠近光亮,都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回去。
最先复苏的是嗅觉。
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,混合着某种淡淡的、并不令人愉悦的香氛,试图掩盖却徒劳无功,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、属于医院特有的、冰冷器械和疾病的味道。这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,与他昏迷前最后闻到的血腥味、雨水土腥味和那丝微弱的栀子花香形成了突兀的割裂。
然后是听觉。
一种低沉的、持续的嗡鸣声作为背景音,其间夹杂着极其模糊、仿佛来自遥远地方的脚步声、推车滚轮声、以及压得极低的、听不清内容的交谈声。一切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浑浊的水,模糊而不真切。
身体的感觉是最后,也是最残酷的。
一种无处不在的、沉重无比的麻木感包裹着他,仿佛被浇筑在水泥之中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意念都无法传达。在这沉重的麻木之下,是更深层次的、被药物暂时压制却依旧蠢蠢欲动的剧痛,潜伏在每一寸骨骼、每一束肌肉纤维之下,随时准备反扑。喉咙和鼻腔里似乎插着什么东西,异物感强烈,带来持续的不适和轻微的窒息感。每一次呼吸都不再属于自己,而是被一种机械的、有节奏的、冰冷的力量所辅助甚至主导,发出轻微的、规律的气流声。
我在哪里?
这个念头如同微弱的光点,在混沌的意识中闪烁了一下。
他试图睁开眼,眼皮却像被焊死一般沉重。只有极其微弱的光感,透过眼睑感知到一片模糊的、可能是天花板的白。
记忆的碎片如同沉船后的残骸,混乱地漂浮上来:刺眼的车灯,尖锐的刹车,巨大的撞击力,冰冷的雨水,漫延的血色,还有……那双微凉的手,和那丝短暂的栀子花香……
是梦吗?还是……他又落入了谁的掌控?
警惕心如同本能般苏醒,试图驱动身体做出反应,却徒劳无功。这具身体仿佛已经不再属于他,只剩下残存的意识被困在这片无边的、充满药水味的白色牢笼里。
时间失去了流逝的意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几分钟,或许几小时。
一阵稍微清晰一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了他附近。伴随着金属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。
一个略显疲惫和公事公办的女性声音响起,音量正常,并未因为他的“昏迷”而压低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物品的状况:
“307床,无名氏,昨晚凌晨送来的,严重车祸外伤,多发骨折,内脏出血,颅脑损伤,失血性休克。送他来那位小姐垫付了最低额度押金,签了字就走了,留了个临时号码,说不是家属,只是路人。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、带着些许好奇的女声回应:“伤得这么重……能活下来真是命大。身份一点都查不到吗?”
“身上什么都没有,衣服破烂,连个口袋都没。看样子像是流浪了很久,不像本地人。警察来看过了,登记了一下,让医院先救治,身份慢慢查。”
“唉,真是可怜……手术做了多久?”
“快六个小时。李主任主刀,算是把他从鬼门关暂时拉回来了。但后续还很麻烦,感染关、脑水肿关……费用也是个问题,那点押金撑不了多久。”年长护士的声音透着一种见惯生死后的淡漠,“通知缴费处,继续联系那个留电话的小姐。另外,他的情况不稳定,需要重点观察,尤其是颅内压。”
“好的,王姐。”
脚步声再次响起,逐渐远去。
对话的内容,如同冰冷的针,一字一句刺入江熠混沌的意识。
无名氏。路人。最低额度押金。不是家属。费用……身份慢慢查……
每一个词,都精准地描绘出他此刻绝对孤立无援的境地。
果然……没有人会真正在意他的死活。救他的人,或许只是一时善心,尽了最基本的“路人”义务,然后便迅速抽身,不愿沾染太多麻烦。而医院,在履行救治职责的同时,也在冷静地计算着成本与收益。
他依旧是一个没有过去、没有身份、没有未来的“麻烦”。
巨大的悲凉和一种早已预料到的麻木感席卷了他。甚至……有一丝可笑的可悲的庆幸?庆幸撞他的不是江辰直接派来的杀手?庆幸至少还有人愿意为他支付那“最低额度”的押金,让他能躺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冰冷房间里,暂时苟延残喘?
剧烈的情绪波动似乎牵动了身体的伤处,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破药物的压制,猛地袭来,让他几乎窒息,监测仪器发出了轻微的、急促的报警声。
很快,脚步声再次匆匆而来。有人调整了他手臂上输液的流速,冰冷的药液加速涌入血管,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,意识再次变得沉重、模糊,被强行拖回那片安全的、无知无觉的黑暗深渊。
在再次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仿佛听到极远处,隔着厚厚的墙壁和走廊,传来隐约的、压抑的哭泣声、争执声,或是某扇门重重关上的声响。
那些属于人间的、他人的悲喜与喧嚣,更加反衬出他所处空间的绝对孤寂。
仿佛他躺在一条漫长、苍白、冰冷、死寂无声的医院长廊中央。长廊两端都淹没在浓雾里,看不到尽头。没有人向他走来。也没有人期待他走向任何方向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和这无边的、白色的、沉默的绝望。
意识最终沉没。唯一清晰的,只剩下那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道。像是死亡提前散发出的、经过伪装的、冰冷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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