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夜,比洛阳更沉,更静,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,在星光下无声喘息。
李淳风并未回府,马车径直驶入皇城西南角的太史局。夜色中的官署寂静无人,唯有巡夜金吾的脚步声规律地回荡在远处宫墙下。
他牵着长风,绕至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库房。推开积尘的木门,内里并非堆放杂物,而是一道向下的石阶,幽深不见底,寒意森森。
长风下意识地抓紧李淳风的手,眼中金紫微光流转:“下面…有好强的气…像漩涡一样。”
“跟紧我。”李淳风取出一枚夜明珠,柔和光芒照亮石阶。两侧石壁潮湿,刻着模糊的星图与卦象,越往下,空气越发凝滞,仿佛时光在此沉淀。
阶梯尽头,是一扇玄铁所铸的厚重门户,无锁无匙,光滑如镜,只在中心刻着太极八卦图。
李淳风并未推门,而是以特定节奏轻叩门扉边缘九下,三急三缓三急。
门户无声滑开,温暖干燥的空气涌出,带着书卷与檀香的气息。
门内是一间宽阔的石室,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塞满竹简帛书。中央一张巨大的星象盘几乎占据整个地面,穹顶镶嵌着夜明珠,排列成周天星斗,与地面星盘遥相呼应。
一人背对他们,正仰观穹顶星图,宽袍大袖,长发披散,正是袁天罡。
“回来了。”袁天罡并未回头,声音在石室内回荡,带着一丝疲惫。
“袁兄。”李淳风步入石室,长风紧跟其后,好奇地打量着这处奇异所在,目光尤其在那些闪烁的星辰和地面复杂的星盘上流连。
袁天罡缓缓转身,目光先落在李淳风身上,微微颔首,随即定格在长风脸上,尤其在他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眸处停留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。
“这便是你在信中提及的…刘长风?”
“是。”李淳风将长风轻轻向前推了半步,“长风,这位是袁天罡袁先生。”
长风学着李淳风路上所教的礼仪,像模像样地拱手:“小子刘长风,见过袁先生。”声音虽稚嫩,却无怯意。
袁天罡并未回应,只是缓步走近,伸出枯瘦的手指,轻轻托起长风的下巴,仔细端详他的眼睛。指尖微凉,长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,却强忍着没有躲开。
“异瞳通幽,灵台蒙尘。”袁天罡松开手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是块璞玉,亦是祸根。淳风,你给自己捡了个天大的麻烦。”
李淳风淡然道:“天道五十,大衍四九,人遁其一。祸福相依,或许他便是那‘其一’。”
袁天罡不置可否,转身走向石室中央的玉案。案上除文房四宝,只放着一卷明黄绫锦。
“洛阳之事,我已尽知。”他示意李淳风近前,“你做得很好,却也捅了个马蜂窝。‘影堂’…陛下闻奏,震怒非常。”
他展开那卷绫锦,并非普通圣旨,无绣龙无祥云,只在首尾盖着两方小印——一方是太宗私玺“贞观”,另一方竟是早已不用的前隋“秘书省”旧印!
“看看吧,这才是陛下真正的意思。”
李淳风凝目细看。旨意内容简洁却石破天惊:命李淳风、袁天罡二人于太史局之下,另设秘阁,号“玄机”,专司稽查、处置天下“阴阳逆乱、诡谲邪祟”之案,可直接调动必要资源,遇紧急情况,可秘奏面圣,监阅三省六部所有程序!
更令人心惊的是,旨意末尾明确写道:“可网罗奇人异士,不拘出身,唯才是举。凡玄机阁所为,皆记天字号密,非阁主之手令,虽亲王宰相不得与闻。”
这权力,大得骇人!
“陛下这是…”李淳风深吸一口气。
“陛下老了,也更怕了。”袁天罡语气平淡,却道出惊心动魄的事实,“曲江池刺杀,玄武门卫兵发狂,太液池赤水…还有洛阳种种,皆非人力可解。陛下深感身边无人可信,唯有跳出朝堂格局,另起炉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