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宫深处,帝王寝殿。浓重的药气几乎凝成实质,与龙涎香、炭火暖息交织,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。重重锦帐低垂,隔绝了外界天光,唯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跳跃,将侍立宦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幽魂。
李世民倚在龙榻之上,明黄寝衣松垮,更显其形销骨立。往日锐利如鹰隼的双目深陷,蒙着一层病态的浑浊,唯有偶尔开阖间,仍会迸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厉芒。他胸腔费力地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鸣,仿佛破旧的风箱。
御医束手,丹石罔效。英雄迟暮,帝王亦难逃生死大限。
李淳风与袁天罡垂首立于榻前三步之外,屏息凝神。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药味,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,源自榻上那位虽已病骨支离,却依旧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。
“咳咳…”李世民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沉寂,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。近侍内官慌忙上前拭痰奉药,却被他烦躁地挥手推开。
“都退下。”声音嘶哑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内侍宦官如蒙大赦,躬身悄步退出殿外,合上沉重的殿门。寝宫内只剩下君臣三人,以及角落里蜷缩着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刘长风。孩子从未见过如此阵仗,小脸发白,紧紧靠着殿柱,大气不敢出。
李世民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向李、袁二人,看了许久,才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似耗尽了力气:
“朕…睡了多久?”
“回陛下,已过申时。”李淳风恭声应答。
“申时…”李世民喃喃,目光投向被锦帐隔绝的窗外,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,看到外面的天色,“又是一日…朕的日子,不多了。”
“陛下洪福齐天,静心调养,必能康复。”袁天罡道。这话语在沉疴已久的帝王面前,显得苍白无力。
李世民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,似笑非笑:“天罡,你也学会这些虚辞了?朕的身体,朕自己清楚。”
他忽然撑着手臂,想要坐直些,李淳风上前欲扶,却被他的眼神止住。帝王靠自己的力量艰难坐起,喘息片刻,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,直刺二人:
“朕召你们来,不是听这些安慰话的。朕要听实话。”
他顿了顿,呼吸愈发急促,眼中涌动着复杂难明的情绪,有恐惧,有不甘,更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能将人吞噬的焦虑。
“告诉朕…这大唐的气数,究竟还有几何?”
一句话,重如千钧,砸在寂静的寝殿内。
李淳风与袁天罡心头俱是一沉。最不愿面对的问题,终究还是被病中的帝王赤裸裸地抛了出来。
“陛下…”李淳风斟酌词句,“国运之事,关乎天命民心,非臣等…”
“朕知道关乎天命!”李世民猛地打断,声音因激动而尖利,引又是一阵咳嗽,“所以朕才问你们!你们一个掌天文,一个通相术,难道看不出天意吗?告诉朕!朕…朕之后,这江山,会如何?承乾…青雀…雉奴…他们谁可承继大统?谁能守住这李氏江山?!”
他提及三位皇子,情绪愈发激动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,指节发白。晚年的他,深陷储位之争的漩涡,亲眼看着儿子们明争暗斗,心力交瘁,如今病魔缠身,这份焦虑与恐惧被无限放大。
“朕当年…玄武门…也是迫不得已…是不是…是不是天道轮回,报应不爽?要到朕的子嗣身上来还?”他眼神涣散了一瞬,仿佛陷入了某些血腥的回忆,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陛下!”袁天罡提高声音,蕴含一丝清心咒的力量,“陛下乃天命所归,开创贞观盛世,万民归心。储君之事,陛下圣心独断即可,无须忧虑过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