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文馆后殿，樟木与陈纸的气息混合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时间的味道。阳光透过高窗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亿万尘埃，却照不进那层层叠叠、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投下的深邃阴影。
这里存放着大唐开国以来乃至前隋的部分重要档案，平素门庭冷落，只余几个老迈书吏终日与蠹虫为伴。此刻，却因李淳风手持的特许手谕而骤然忙碌起来。
“傅仁均…傅太史令…”一个牙齿漏风的老书吏扶着颤巍巍的膝盖，在积满厚灰的调阅记录册上艰难地翻找着，“贞观…十九年…秋冬…哦，在这里…”
枯瘦的手指划过一行模糊的墨迹：“贞观十九年，八月至十二月，太史局丞傅仁均，累计调阅…《两京地脉考》、《山海寻龙诀》、《隋皇陵秘录》…还有…《西域星野杂占》？怪哉，傅大人怎会看这个…”
李淳风与袁天罡对视一眼，俱是心中一凛。傅仁均乃前代太史令，精通天文历法，于地脉风水之术虽亦有涉猎，但如此集中、大量地调阅龙脉理论与皇陵修建的档案，已属异常。更可疑的是，竟还涉及西域星占之学！
“可有借阅副本或抄录？”李淳风追问。
老书吏摇头：“皆是馆内阅看，不曾借出。不过…”他浑浊的眼睛眯了眯，“那段时间，傅大人来得极勤，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，还自带饮食，不许人打扰。有一次老朽夜间当值，似乎还听见…他在最里面的丙字号库房与人低声交谈…说的却不像官话，叽里咕噜的…”
“可能听清内容？或看清是何人？”
“库房深暗，哪看得清…至于话语…倒有几分像是…西域胡僧念经的调子…”老书吏努力回忆着，面露困惑。
西域胡僧！又是西域！
“傅太史令去世前，可还有何异状？”
老书吏叹息一声：“傅大人那时身子骨看着还挺硬朗，就是人越发沉默寡言，眼神也…有些发直。谁曾想，转过年来开春，就突然传来他暴病身亡的噩耗…唉，天妒英才啊…”
离开弘文馆，二人心情沉重。傅仁均死前行为诡异，与西域番僧秘密接触，疯狂查阅龙脉皇陵资料…这一切，都透着一股浓重的阴谋气息。
“去太医署。”袁天罡沉声道。
太医署关于官员病故的存档相对清晰。然而，当调出傅仁均的诊籍与死亡诊断书时，李淳风一眼便看出了问题。
诊断书由时任太医署令亲手所书，写明傅仁均因“风寒入里，引发陈年痼疾，药石罔效，溢然长逝”。笔迹工整，格式规范。
但李淳风指尖划过“风寒入里”四个字时，触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——这里的纸张略厚，墨色也比他处稍显沉滞。他示意袁天罡，二人运起目力细看，果然！这四个字是后来精心补贴上去的，覆盖了原来的字迹！补贴手法极其高明，几乎天衣无缝，若非他们心存疑虑又感知敏锐，绝难发现！
“原字是什么？”袁天罡声音发冷。
李淳风指尖凝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真气，极其小心地渗透纸张背面，感应那被覆盖处的原始墨迹残留。片刻后，他缓缓睁开眼，眸中寒光乍现：
“是…‘毒邪攻心’。”
毒邪攻心？！
傅仁均并非病故，而是中毒身亡！
“开具此诊断书的太医署令何在？”袁天罡急问署内官员。
得到的回答却是：那位太医署令在傅仁均去世后不到半年，便告老还乡，却在返乡途中遭遇山贼，全家无一幸免，至今已成悬案。
灭口！又是干净利落的灭口！
所有明面上的线索似乎都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