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荒野吹来,卷着灰烬和干土,扑在脸上像砂纸磨过。我往前走,脚底踩裂的土块发出脆响,一步,两步,第三步时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我撑住膝盖,喘了口气。肩上的伤裂开了,血顺着袖管往下淌,滴在干地上,转眼就被吸没。怀里残卷还在,焦了一角,但没散。我把它往怀里塞了塞,抬头看天。
月亮偏西,照出远处一根高杆,杆顶挂着一面破旗,赤红色,边角烧焦,旗面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南宫家的标记。
我盯着那旗看了半晌,没动。上一次见这颜色,是在水寨后巷,赤旗残片浮在血水里。再往前,是城隍庙外,南宫仆替我挡下那一箭时,袖口也绣着同样的红边。
我迈步往前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三天没合眼,火屋那晚的金光还在脑子里闪,裴长烈手腕上的红印,和我右臂胎记一模一样。他认得那纹,可他没说。他退了,像是怕了什么。
我不怕。我往前走,不是为了躲,是为了看清楚——谁在背后把刀递到我背上。
走近了,旗杆立在一片乱石中间,底下没有营帐,没有哨岗,只有几堆烧尽的木炭,风一吹,灰打着旋儿飞起来。我绕着旗杆走了一圈,耳朵贴地听了听,四下无声。
然后我看见了他。
南宫仆挂在旗杆上,脖子被铁链勒进肉里,脚离地半尺,头歪着,眼睛睁着,蒙了一层灰。他穿的还是那身旧灰布衫,胸口衣襟被撕开,露出心口一道黑紫色的箭伤,和城隍庙那晚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他正下方,仰头看着。
他没死在那一箭。那一箭我没死,他也没死。他活下来了,还跟着我,一路从城隍庙走到水寨,又从水寨走到这荒野。现在他被吊在这里,像一面人皮旗,替南宫家宣告:叛徒的下场。
我伸手去解铁链,刚碰到链子,指尖一凉。链身刻着细字,三十六骑,尽忠死节。
我喉咙一紧。
这八个字,是南宫家暗卫的誓词。老者临死前念过一遍,说南宫家最后的忠仆,都死在三十年前那场清洗里。我以为只剩个传说,没想到他还活着,还替我挡过命。
我咬牙,拔出铁剑,一剑劈向铁链。
铛!
火星四溅,铁链纹丝不动。我再劈,剑刃崩了个口子。这链子不是凡铁,是漠北王庭的锁魂扣同料,专克内劲。
我收剑,抬头看他脸。风把他的眼皮吹得微微颤动,像要眨眼。我忽然发现他右脚脚底绑着一块布条,染了血,用南宫家火漆封过,但漆没干透,显然是后来贴上去的。
我割下布条,展开。
四个字:莫信南宫。
笔迹工整,不是他的。南宫仆是粗人,写不出这种字。这布条是别人绑的,想借他的尸传话。
我冷笑一声,把布条塞进怀里。话是假的,但尸是真的。他死前没背叛我,死后也不该被拿来当棋子。
我正要割下他腰间铜牌,风忽然停了。
旗子垂下来,啪地贴在杆上。
接着,声音来了。
“沈怀舟。”
不是从前面,不是从后面,是从四面八方,像是地底钻出来的,又像是头顶月光里渗下来的。
南宫烨。
“你还在找答案?”他说,“你已经知道了,不是吗?你是沈无涯的后人,是九霄剑主的血脉,是七极棋局里,最不该存在的破局者。”
我没说话,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你杀了裴长烈的人,烧了水寨,还让乌恩其那老狗替你通风报信。”他声音轻了点,像在笑,“可你逃不掉。南宫家的网,从漠北到江南,三百里一哨,五十里一桩。你现在站的地方,是南宫三十六哨的第七桩——我亲手给你选的葬身地。”
我抬头看旗杆顶端。那里有个小铜环,连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,顺着旗绳垂下来,埋进土里。
陷阱。
我后退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