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落得只剩半边红,照在官道尽头的土坡上。我握着断剑的手没松,指尖却已发僵。慕容雪走在我身后,脚步比先前稳了些,可每一步都拖着尘土,像是踩在沙里。
我们没再回头。
那支刻着鹰头的铜牌,此刻就贴着我的胸口,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凉意。它不该出现在这里,更不该被推出来——像是有人故意让我看见。
镇子在望。
青瓦连片,炊烟袅袅,几面酒旗挂在街口,随风轻晃。这地方不大,却有驿道穿镇而过,来往行人不少。我放慢脚步,扫了一眼街面。茶肆坐满了人,有人喝酒,有人赌钱,还有几个闲汉蹲在墙根下啃烧饼。
“先找个落脚处。”我对慕容雪说。
她点头,没多话。伤还没好透,说话多了喘气。
我挑了街中唯一一家客栈,门楣上挂着块旧匾,写着“栖云居”三个字,墨色斑驳。掌柜站在柜台后,五十上下年纪,左眼有道疤,从眉尾划到颧骨。他抬头看我们进来,目光在我腰间的断剑上停了一瞬,又缓缓移开。
“住店?”他问。
“两间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,递过钥匙:“临街的,二楼靠东。热水要等一炷香。”
我没接话,只将碎银拍在柜上。他低头收了,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,不是寻常生意人该有的手。
楼梯吱呀作响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,窗朝大街。我让慕容雪先歇着,自己换了身粗布衣裳,把断剑藏进被褥底下。
“我去听听风。”我说。
她靠在床头,手搭在剑柄上,轻轻嗯了一声。
我下楼时,天已擦黑。茶肆里正热闹,七八个人围坐一桌,喝得面红耳赤。
“听说了吗?龙渊谷炸了!”一个秃顶汉子拍着桌子,“整座山塌了半边,夜里火光冲天,百里外都看得见!”
“放屁!”旁边一人冷笑,“那是机关兽冲出来了!前朝埋的镇墓兽,被哪个不开眼的给放了!”
“谁放的?”
“还能有谁?一个姓沈的游侠,带着个女人,半夜闯谷,撬了封印!现在整个江湖都在传,说他是南宫家的弃子,回来报仇的!”
我端起茶碗,不动声色。
“你懂个屁。”角落里一个瘦高个冷笑,“那女的是九霄剑派最后的血脉!她一出世,天象就变了!七星倒悬,血月当空!这是大劫将至的征兆!”
“扯淡!”先前那秃顶汉子嚷道,“什么九霄不九霄,我表哥在州府当差,亲眼看见一队黑衣人从谷里出来,扛着口青铜棺,上面刻着‘归尘’二字!那才是真东西!”
我耳朵一紧。
归尘。
那把旧刀的名字。
我没动,只低头吹了吹茶沫。
这时,门口又进来两人。一个穿灰袍,一个着青衫,衣料看着不便宜,可口音却不南不北。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花雕。
“鹰卫的事,终究压不住了。”灰袍人低声说。
青衫人冷笑:“三十年前的事,早该翻出来。那块牌子……听说又现世了?”
“嗯。有人在官道边挖出半枚,鹰头缺嘴,像是被人故意毁过。”
我手指一颤,茶水溅出半杯。
鹰头缺嘴。
和我怀里这块,一模一样。
“上头还在查?”青衫人问。
“查?查什么!”灰袍人嗤笑,“当年那一战,死了多少人?活下来的,哪个敢提‘鹰卫’两个字?现在有人敢拿出来,说明……有些人,已经不打算躲了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举杯对饮。
我坐在原地,没动。
这些话,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。百姓不会知道“鹰卫”,更不会知道军牌残缺的细节。这些话是被人带进来的,像撒种一样,撒在茶肆酒馆,等着生根发芽。
我起身离开,没惊动任何人。
回到楼上,慕容雪已经点了灯。油灯昏黄,照着她半边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