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沙地还压着夜的冷硬。我蹲下身,将慕容雪背起,外袍裹紧她全身,铁剑插进沙中借力站直。肩头旧伤一抽一抽地疼,像是有根锈钉在骨缝里来回刮。
乌恩其已经走在前头,弯刀拄地,骨哨含在嘴里没出声。南宫玥站在原地,手搭在软鞭上,盯着我看了一阵,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把腰间铜壶检查了一遍,快步跟了上去。
我们四人呈菱形前行,我居中负人,乌恩其开道,南宫玥断后,脚步踩在尚硬的沙面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晨风从背后推来,带着干涩的土腥味。头顶星子渐隐,东方泛出灰白,沙丘连绵如死龙脊背,望不到尽头。
走出十里,天已微明。太阳刚探出半边,热气便扑面而来。沙地开始松动,每踏一步都陷下半尺,拔脚时带起簌簌流沙。我的左臂被剑柄磨得发烫,血渍和麻布黏在一起,一动就撕开皮肉。但我没停,也不敢停。
慕容雪在我背上轻轻颤了一下,呼吸比凌晨稳了些。她的一缕银发从领口钻出,在风里飘着,像一根不肯断的线。
“再撑两日。”我对她说,也对自己说。
乌恩其忽然抬手,我们立刻停下。他眯眼望向北方,风吹动他狼皮坎肩的毛边。片刻后,他低声道:“北斗偏东十七度,方向没错。”
南宫玥喘着气靠在沙坡上,额角全是汗:“就这么走?没有路,也没有标记,万一绕回原地呢?”
“有风。”乌恩其指着沙丘背风面堆积的弧度,“风从西来,常年不改。我们逆风行,不会偏。”
她没再问,只是咬了咬牙,把鞭子缠紧手腕。
正午时分,天色骤暗。西北方翻起一片黄云,厚重如墙,压着地平线滚滚推进。风先是一阵一阵地抽,接着就成了持续不断的吼。沙粒打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“沙暴!”乌恩其猛吹骨哨,三短一长。
我和南宫玥立刻向他靠拢。我将慕容雪护在胸前,蹲下身,用后背挡住风头。狂风卷着沙石砸下来,睁不开眼,呼吸像吞刀子。四周瞬间昏黄,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找遮蔽!”乌恩其吼了一声,声音几乎被风撕碎。
南宫玥挥鞭扫开前方沙堆,忽然喊:“这里有石头!”
我们踉跄着扑过去,果然是块半埋的巨岩,裂开一道缝隙。四人合力扒开浮沙,拖着石块垒出一个低矮的挡风墙。蜷缩进去时,每个人都满头满脸的沙。
乌恩其掏出随身皮囊,倒出几颗细石子,递给每人一颗:“含住,防呛。”
我点头,把石头放进嘴里。咸涩的沙味混着铁锈味在舌尖蔓延。慕容雪在我怀里微微咳嗽,我用手掌贴住她口鼻,替她挡住飞沙。
风在外面咆哮,像千军万马踏过荒原。岩缝漏进来的沙粒不断往下落,堆在脚边。南宫玥靠着石头,闭着眼,手指一直攥着鞭柄。乌恩其低声报方位:“北斗还在东十七度,我们没偏。”
我不说话,只低头看慕容雪。她的眼皮动了动,似乎在梦里挣扎。我把她的手塞进怀里暖着,生怕那点温热再凉下去。
两个时辰后,风势渐弱。
最后一阵沙雨落下时,天地终于安静。
我抹去脸上的沙尘,抬头望去——东北方的天际线上,一道银白的轮廓刺破灰黄,直插云霄。那是终年不化的雪峰,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,像一柄倒插天穹的利剑。
“葬月岭。”乌恩其的声音沙哑却清晰,“雪莲就在主峰寒潭边。”
我站起身,双腿因久蹲而麻木,但仍稳稳站着。肩上的重量依旧,可脚步却轻了几分。
南宫玥扶着岩石站起来,拍打着衣襟上的沙。她顺着乌恩其所指的方向望去,忽然抬手指向山脚:“那里……有烟!”
我们全都凝神看去。
果然,山脚下一处凹地,一缕淡青色的炊烟袅袅升起,歪斜着融入晚空。烟柱虽细,却持续不断。其下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石屋,围成一个小圈,像是有人居住。
“是村子。”我说。
“能活人。”乌恩其补充,“有火就有水,有粮。”
南宫玥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缕烟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怀疑,也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颤抖的希望。她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我们……真能走到那儿?”
“已经看到了。”我把慕容雪重新背好,铁剑握在手中,“只要它在那里,我们就走得过去。”
乌恩其点头,从皮囊里取出最后一点盐粒,分给我们每人一小撮。我含进嘴里,咸味冲散了喉咙里的沙尘。南宫玥接过盐,没立刻吃,而是看了看手中的软鞭,又看了看远处的村落,终于低头咽下。
我们开始向高处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