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接过阿图递来的清水,指尖触到碗沿时顿了一下。水面上映着火塘跳动的光,晃得人眼发烫。我没抬头,只将水含了一口,轻轻漱过,吐在布巾上。那股清甜还在舌尖,可我知道,真正压住心头火的,是掌心里那包雪莲子。
慕容雪又咳了一声,这次没吐黑水,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。我立刻蹲下,把她的头扶正,一手探她脉门。心跳比刚才稳了些,但指尖仍凉得像冰泉里的石子。
“还剩几粒?”我问阿图,声音压得很低。
他没答,只摊开粗布,数了数。七粒。不多不少。
“一粒能撑多久?”
“半天。”他说,“若她体内毒根未动,药效一过,还会反复。”
南宫玥从墙边站起身,软鞭垂在身侧,银铃轻响。“那就别省。”她说,“先让她醒过来再说。”
乌恩其站在屋角,刀柄拄地,目光落在慕容雪脸上。片刻后,他点了点头:“用吧。再拖下去,寒气入骨,连药都引不动毒了。”
我咬开布包角,捻出一粒雪莲子。种子灰白,表面覆着一层细绒,像是冻了三十年的霜。我放在掌心搓了两下,碾成粉末,倒进空碗,加水调匀。
慕容雪牙关仍紧,我用拇指慢慢撬开一道缝,药汁顺着唇角流进去。她喉头动了一下,像是本能地咽了下去。我松手,等了片刻,她呼吸忽然一滞,随即猛地抽搐起来。
“怎么回事!”南宫玥一步跨到跟前,鞭梢挑起。
我按住她肩膀:“别动!她在排毒!”
慕容雪整个人弓了起来,手指抓进身下的兽皮,指甲几乎要撕破毛面。冷汗从额角渗出,起初是白的,转眼就成了黑的,顺着鬓角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
乌恩其皱眉:“毒气外泄,皮肉受灼。”
我脱下外袍盖住她肩头,一手贴她后背,掌心能感觉到她脊柱一节节绷紧。过了半盏茶工夫,抽搐渐渐平息,呼吸由急促转为深长,额上的黑汗也淡了几分。
“活过来了。”乌恩其低声说。
南宫玥松了鞭,退后半步,盯着阿图:“你早知道这药会这样?”
阿图坐在角落,手里仍摩挲着那块焦黑残布。“当年沈大侠救人,也是这般。”他抬头看我,“你父亲来的时候,带走了三粒。剩下的,我一粒都没舍得用。每年晒一次太阳,怕它死了。”
我盯着他:“你认得我父亲?”
“他穿的也是靛青短打,袖口磨破。”阿图指了指我的手,“你也一样。还有这疤——”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眉骨,“和他年轻时,一模一样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我低头看手中的空布包,指腹蹭过粗布褶皱,像是摸到了三十年前的风沙。原来有人一直守着这点东西,等了一个又一个冬天。
“你们交出了最后一株活雪莲?”南宫玥突然开口,语气冷了下来。
阿图点头:“三天前的事。五个人,黑衣弯刀,逼我们挖出来交给他们。他们说,只要给药,就不伤人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们拿走花,刨了根,连夜上了山。”阿图闭了闭眼,“从此山上再没人见过雪莲。有人说,山神恼了。也有人说,是药性被采绝了。”
乌恩其冷笑一声:“哪有什么山神。不过是强人夺药,弱者低头。”
我握紧铁剑,剑柄上的麻布已被汗水浸透。三十年前,那个人救了这个村子;如今,他的后人又要靠这村子续命。而那些拿刀逼人的,说不定正是冲着“沈家后裔”四个字来的。
“你藏这包药,不怕他们搜出来?”我问。
阿图摇头:“他们只信活物。死种子,在他们眼里不如一把沙。”
南宫玥冷笑:“那你袖子里那张符,也是死的?”
阿图动作一顿。
我没说话,只看着他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袖口滑开,露出半截黄纸,上面画着断剑纹路,和檐下布幡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……护身符?”乌恩其眯眼。
“是信物。”阿图低声说,“他们留下的。说是挂满三天,便不再回来。可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他们要的不只是雪莲,是这条上山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