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离弦的刹那,我已转身。
风沙扑面,卷着骆驼粗重的喘息与蹄下陷沙的闷响。我没有回头,但能听见那几骑在沙谷口迟疑片刻,终究未敢深入追击。乌恩其一声低喝,整支队伍如蛇般滑入干涸河床的裂口,身影迅速被黄沙吞没。
三日疾行,无水无火。
骆驼接连倒毙,尸体被埋进流沙深处。我们靠嚼干粮渣子撑命,嘴唇裂出血口,说话都像砂纸磨喉。玉佩贴在胸口,时而滚烫如炭,时而冷得刺骨,仿佛有东西在沙海尽头呼吸,一吸一吐,牵动我的血脉。
第四日凌晨,风势骤歇。
眼前沙海翻涌出一座青铜巨门,高逾十丈,半埋于沙丘之间。门顶“九霄”二字斑驳残缺,字缝里结着薄霜。寒气自门缝渗出,在晨光中凝成白雾,缓缓流动。
乌恩其停下脚步,手指按在门边刻痕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三十年前,我亲眼见它沉入沙底……如今竟自己浮了出来。”
我没吭声,只觉体内剑气隐隐躁动,像是被什么唤醒。铁剑在鞘中轻震,麻布缠裹的剑柄微微发烫。
就在这时,一道素白身影自雾中走出。
她穿旧朝宫装,发髻斜挽,脸上沟壑纵横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左腕挂着一枚残玉,纹路竟与我怀中之物遥相呼应。她停在门前五步,目光扫过我们三人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
“沈氏血脉,终归漠北。”她说。
乌恩其猛然单膝跪地,头颅低垂:“属下护主来迟,请太后责罚。”
我心头一震,手立刻按上剑柄。这女人是谁?为何识得玉佩?又怎知我是沈氏后人?
她却不看我,反将视线转向慕容雪。那眼神如刀,直刺眉心。
“朱砂为印,血承九霄。”她冷笑,“你也是他留下的种。”
话音未落,她并指一点,一道劲风射向慕容雪额角。
慕容雪双剑瞬间出鞘,剑气横切,却被那道真气轻易破开,直击眉心。她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脚踝银铃急响,又被她强行以气压制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我一步挡在她身前,铁剑横起,剑尖直指那老妇,“谁留下的种?”
她不答,只盯着我,嘴角微扬:“三百年前,沈无涯持剑平漠北,立机关城,镇七极气运。临去前,他将血脉分寄南北——一子隐于中原,一女送往西域。你二人,便是那断脉重续之人。”
我脊背一凉。
她抬手再挥,青铜巨门轰然开启,铰链声如龙吟长嘶。寒潮扑面而来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门内是一片冰封大殿,穹顶悬着无数冰棱,地面铺满黑石,中央矗立一座冰台,台上一人全身封冻,手持长剑,剑尖插入石缝。
那身形……竟与我有七分相似!
我一步步走近,心跳如擂鼓。越是靠近,体内剑气越是翻腾,玉佩烫得几乎灼肤。铁剑自行震颤,发出低鸣。
冰雕面容模糊,唯有轮廓清晰可辨。宽肩窄腰,左眉上方一道浅痕——正对应我眉骨上的疤。
我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面。
刹那间,一股寒流顺指而入,直冲经脉。脑海炸开一片雪光,无数画面闪现:一名男子背对风沙,执剑立于城头;一名女子怀抱婴儿跪在雪中,低声哀求;还有一座燃烧的宅院,父母倒在血泊里,手中紧攥半块玉佩……
“啊!”我猛然后退,掌心已被冰面割破,血珠顺着指节滴落。
就在此刻,冰雕手中长剑嗡然鸣动,剑身浮现两个古篆——“雪”字赫然其上,与慕容雪腰间佩剑“雪”同出一源。
慕容雪站在原地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,又抬头望向冰雕,声音发颤:“那年商队被屠,我逃进雪山寒潭……曾见一尊石像,手持双剑,一曰‘雪’,一曰‘断’。那时我以为是幻觉……原来不是。”
萧太后缓步上前,站定冰台之前:“沈无涯预见百年劫难,故将血脉分离,藏机关于冰魂之中。此雕非石非木,乃以‘凝魂术’封存其剑意本源。唯有双子同至,血脉共鸣,方能唤醒。”
“双子?”我盯着她,“你是说我和她?”
“正是。”她指向冰雕脚下石板。地面裂开,显露出一行铭文:
**“沈氏双子,一南一西,魂归九霄,方启机关。”**
风从背后灌入,吹得我袖口猎猎作响。
我转头看向慕容雪。她也正望着我,银发披肩,眉心朱砂痣隐隐泛金,似有余晖流转。她没有说话,但我知道,她和我一样,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钉在原地。
乌恩其始终守在门边,弯刀未出鞘,却已摆出护阵之势。他目光扫视四周,警惕未减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