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猛地睁开眼，寒气顺着脊背刺入骨髓。身下坚冰冷得像是能吸走魂魄，锈剑还攥在手里，指节僵硬如铁。眼前一片幽蓝，头顶是穹形冰盖，裂纹如蛛网蔓延，不知何时会塌。
我没敢动。经脉里像有千万根针在扎，每呼吸一次，五脏都跟着抽搐。那股从冰雕射来的剑气还在体内冲撞，与《无相功》残劲搅成一团，时而灼热如火，时而冻彻心扉。我咬牙撑起身子，铁剑拄地，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，我看见她伏在不远处的冰面上。
慕容雪。银发被血黏成一缕缕，贴在颈侧。她腰间的“断”剑歪斜插在冰缝中，铃铛随微弱呼吸轻轻颤动，声音几乎听不见。我爬过去，手掌贴上她后颈——冷得像块石头，可还有气。
我把她翻过来，指尖探向腕脉。丹田空了，真气散得干干净净，只有一丝寒意勉强吊着命。血从嘴角不断渗出，在下巴凝成暗红冰珠。我解开外袍盖住她，手抖得系不上扣。
不能再等。
我盘膝坐下，将她扶靠在我胸前，双掌贴住她后背，试着引动《无相功》。一丝真气刚离丹田，经脉顿时炸开般剧痛，仿佛骨头被人一根根碾碎重接。我闷哼一声，额头抵住她肩膀，硬撑着把气送出去。
就在真气触及她体内的瞬间，异变陡生。
一股森寒剑意自脚下冰层暴起，顺着我掌心倒灌而入。那不是寻常寒气，带着凌厉杀机，直冲识海。我猛然抽手，小臂已覆上一层霜花，皮肤裂开细密血口，像是被无形利刃割过。
我喘着粗气往后缩，背靠冰壁。那剑意并未追击，只是在冰层下游走，如同沉睡的猛兽翻身。我盯着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结冰未化，血混着霜水往下滴，在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不能再用真气。
我扯下腰间酒葫芦，拔开塞子灌了一口。劣酒辛辣刺喉，却让我清醒了些。我把葫芦塞进她唇间，半壶酒顺着嘴角流出来，混着血淌到衣领里。她没醒，但呼吸似乎稳了一点。
我低头看她眉心那颗泪痣，已被血污遮去大半。三年前龙渊谷外，她也是这样躺在雪地里，双剑折断，却还死死挡在我前面。那时我说要砸了她的剑，她回我一句：“你配吗？”
现在她的剑还在冰缝里，我的剑锈迹斑斑。
我挪到她腰侧，想把“断”剑拔出来给她拿着。刚伸手，脚下冰层忽然震了一下。不是坍塌那种巨响，而是低沉的嗡鸣，像是某种东西被惊动了。我立刻缩手，屏住呼吸。
冰壁深处，一道极细的蓝光缓缓游过，转瞬即逝。
我没再动。怀里能量核心还在发烫，隔着衣料烙人皮肉。它和这冰窟有关系，不然不会在坠落时一路护着我不死。可现在动它，恐怕会引来更多麻烦。
我靠着冰壁坐稳，一手按住自己丹田，压住翻腾的气血；另一手搭在慕容雪肩头，用最细微的气流维持她心跳。这点真气不敢放远，只能一圈圈在两人之间循环，像条细线吊着两条命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我的腿开始发麻，手臂僵得抬不起来。可只要一松劲，她呼吸就会弱下去。我咬破舌尖保持清醒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手指动了一下。
极轻微的抽搐，像是梦里抓东西。我立刻凑近：“慕容雪？”
她没睁眼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吐出两个字：“……冷。”
我脱下内衫裹住她，又把酒葫芦贴在她胸口。她眉头皱了皱，似乎想说话，却只咳出一口带血的气雾。
“别说话。”我低声说，“省着力气。”
她没应，睫毛颤了颤，眼角滑下一滴泪，在冰面上砸出个小点。
我看着那滴泪结冰，忽然想起漠北那个雪夜。我和她在沙丘背面躲追兵，她也是这样靠着我，说：“沈怀舟，你要活到最后。”那时我以为她是怕死，现在才懂，她是怕我先倒下。
外面风声渐起，刮过冰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头顶裂纹多了几道，碎冰簌簌落下。我们被困在这里，上不去，也出不来。乌恩其生死不明，南宫玥最后那道身影还在眼前晃。
可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。
我调整姿势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，让她的背紧贴我心口。我能感觉到她微弱的心跳，和我自己的渐渐合拍。经脉里的剧痛仍在，但已能忍。九霄剑气和《无相功》的冲突也没停，可它们在慢慢磨合，像两股激流终于找到共行的河道。
我闭上眼，默数呼吸。
一息，两息，三息……
突然，她右手猛地抓紧我的衣襟。
我睁开眼，见她眼皮快速颤动，像是在做噩梦。我轻拍她肩膀：“醒什么醒，睡着比醒着舒服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猛然睁眼。
瞳孔涣散了一瞬，随即聚焦在我脸上。她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：
“你还活着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