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上第一级青石时，寒气顺着靴底往上爬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。我低头看了眼怀中的慕容雪，她眼皮微微颤动，嘴唇泛着死灰，眉心那道黑线已经贴着太阳穴边缘游走，再慢一步，怕是连魂都留不住。
我没停步，一步步往通道深处走。蓝光越来越亮，映在她脸上，像一层薄霜盖住了血色。泉口就在前方五步远，水面平静如镜，却不断泛起细微涟漪，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到了。
我蹲下身，将她轻轻放入水中。泉水刚触到她的脚踝，便荡开一圈幽光，随即沿着她身体缓缓上升。当水没过胸口时，她丹田处那道裂痕忽然渗出血丝，可转瞬就被泉水吸了进去。我盯着那伤口，眼睁睁看着它一点点合拢，皮肉下的经络重新连接，像是被无形的手一寸寸缝好。
有效了。
可就在这时，她原本及腰的银发开始变色。不是一缕一缕地转黑，而是从发根处猛地蔓延开来，如同墨汁泼洒，眨眼间染遍全头。我伸手拨了一下她的发梢，指尖传来一股异样的凉意——这不是活人的温度，倒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绸缎。
我心里一沉。
乌恩其临走前说过的话突然撞进耳朵：“寒泉能续命，也能换命。若无人以气血为引，它只会抽尽伤者本源，补其残损。”那时我不懂，现在明白了。这泉水治的是伤，但代价是她的血脉在替它运转。
她正在被掏空。
我咬牙，抽出铁剑，剑锋在左手腕上一划。血涌出来，滴落在泉面，砸出几个细小的漩涡。泉水吸收得极快，几乎刚碰水就消失了，紧接着，整池蓝光骤然明亮，水流加速旋转，将慕容雪托得略略浮起。她脸上的裂痕继续愈合，可肤色却越来越白，白得近乎透明，连唇上的血色都被抽走了。
我盯着水面，忽然发现波纹中映出了什么。
不是我的脸。
是一张熟悉的脸，嘴角挂着冷笑，眼神阴鸷——南宫烨。
他开口，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：“多陪她一会儿吧。”
话音落的瞬间，水面震动，幻影碎成涟漪。我猛地抬头四顾，通道空寂，只有寒气流动。可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，不像是幻觉，倒像是早就埋在这泉水里的毒。
我握紧剑柄，冷汗顺着后颈滑下。
不是错觉。他来过，或者……他的意念一直在这里等着。
慕容雪的身体忽然抽搐了一下，手指蜷缩，指甲掐进了掌心。她没醒，但眉头紧紧皱着，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折磨。我伸手探她脉门，跳得极弱，且断断续续，像是随时会停。
可丹田已经完全愈合了，为什么还不醒？
我忽然注意到她脚踝上的银铃。之前黯淡无光，此刻却微微震颤，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叮”。这铃铛是她从小戴的，遇险时才会响。现在没人攻击，它为何作动？
我俯身细看，发现泉水正从她七窍缓慢渗入，尤其是鼻腔和耳道，像有细流逆向灌注。这不是疗伤，是渗透。寒泉在把她当成容器，在用她的身体驯化某种力量。
而我割出的血，成了催化剂。
我猛地意识到不对——乌恩其说要“以气血为引”，可没说引的是什么。我现在流的每滴血，都在助长这泉水的异变。
想收手已经晚了。
手腕上的伤口被寒气激得发麻，血流不止。我用另一只手按住，却发现掌心老疤隐隐发烫。那道疤是我七岁那年在漠北捡玉佩时划的，十几年来从未有过感觉，如今却像被火燎着。我翻过手，疤痕在蓝光下竟泛出一丝暗红，像是底下有东西要钻出来。
我盯着它，心头压上一块巨石。
这伤，是不是也和寒泉有关？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石壁在开裂。我抬头望向通道入口，那里依旧幽深，可空气已经开始波动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逼近。脚步声没有，但地面微微震颤，频率越来越密。
我不能走。
她还没醒，脉象未稳，一旦中断，前功尽弃。可我体力在耗，血在流，连站都快站不稳了。铁剑拄地，支撑着身子，袖口的破布被血浸透，沉甸甸地贴在手臂上。
我又划了一道。
更深。
血流更快，泉水光芒更盛。慕容雪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血色，可头发全黑了，黑得发亮，像是涂了漆。她整个人漂在水上，安静得不像活人，倒像一具被精心修复的傀儡。
我喘了口气，靠着石壁坐下。视线有些模糊，眼前景象晃动。我用力眨了眨眼，看见水面又起了波澜。
南宫烨的脸再次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