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睁开眼时,寒气已经不再往骨头里钻了。手腕上的伤口结了层薄血痂,可只要一动,裂口就又渗出红丝。慕容雪还在水里漂着,黑发铺在蓝光上,像一张浸透墨汁的纸。她的胸口微微起伏,极轻,但确实在呼吸。
够了。
我撑着石壁起身,铁剑插进身侧岩缝借力。双腿发软,膝盖砸在地上一声闷响。我没管,俯身将她从水中抱起。泉水顺着她衣角滴落,在地上凝成冰珠。她身子冷得不像活人,但我贴着她后背的手感到了一丝微弱的脉动。
通道外的动静更近了。
那些傀儡没有脚步声,可地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密,像是有几十具铁器贴着岩层爬行。我认得那节奏——南宫家演武堂操练兵阵时的脚步,整齐得让人牙根发酸。
我咬破舌尖,用疼逼自己清醒。左手缠上袖口那截褪色蓝布,把剑柄重新裹紧。血浸过的麻布滑腻,再松一次,我就握不住这把锈铁了。
贴着墙往后退。一步,两步。拐过弯道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泉口。水面还在翻涌,蓝光扭曲成一条细线,沿着岩壁往上爬,像是某种符咒正在苏醒。不能再留。
怀里的她忽然咳了一声,极轻,带着湿意。我停下脚,低头看她。她没睁眼,嘴唇微微颤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我没听清,只觉她指尖在我肩头轻轻抽了一下,像抓住了什么。
“快了。”我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话出口才发觉,我已经很久没开口说话了。喉咙干得冒火,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肉。
转过第三个岔口,前方通道骤然开阔。月白色的光从尽头洒进来,照在地面上,泛着冷瓷般的光泽。一个人影站在那里,手里摇着折扇,扇骨敲在掌心,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。
南宫烨。
他穿着月白锦袍,腰间玉带扣着一块暗纹玉片,像是从哪座古墓里挖出来的残符。看见我,他没笑,也没动,只是把扇子缓缓展开。
扇面是幅画。
山河断裂,龙首低垂,一道裂痕横贯天地。那不是寻常山水,是三百年前被焚毁的皇图——覆舆图。七大世家联手灭尽前朝血脉时,这图被钉在城门上烧了三天三夜。
他认得我认得这图,所以他不再装了。
“沈怀舟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拂过琴弦的风,“你抱着她,走得动吗?”
我没答。右手压紧剑柄,左臂将慕容雪往上托了托。她头靠在我胸口,呼吸拂过衣襟,温热的一点,让我还能分清自己是不是还活着。
“你流了那么多血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寒泉吸走了她的颜色,却要你拿命去补。可笑不可笑?你以为你在救她,其实你只是在完成一场献祭。”
我后退半步,脚跟抵到石棱。
他知道寒泉的事。
不止知道,他还等在这里。
“你们沈家欠下的债,”他轻笑一声,“三百年前没还清,现在轮到你来填。”
我盯着他手里的扇子。那图腾在光下泛着幽色,像是活的一样。冰窟里他曾说过一句话:“交出玉佩,否则她必死。”那时我以为他是要挟,现在才明白——他是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。
寒泉不是疗伤的地方。
是祭坛。
而我,是那个被选中来点燃火种的人。
他没下令进攻,也没让傀儡围上来。他就站在那儿,像在等我看懂他的棋局。
我不需要看懂。
我只需要走。
转身,疾冲。
背部撞上岩壁两次,膝盖几乎跪倒。每一次迈步,左腕的伤口都被牵动,血重新涌出来,顺着小臂流进袖口。我不管,只顾往前冲。通道两侧的傀儡开始移动,关节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,动作整齐划一,如同受控于同一根丝线。
它们的目标不是我。
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