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着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,风从祭坛深处涌出,吹得袖口破布猎猎作响。她刚醒过一次,说了四个字——“别碰柱子”,随即又昏了过去。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,带着不属于她的冷意。
我没敢动。
前方七根石柱围成一圈,中央凹陷如池,黑石地面布满裂纹,像干涸的河床。最靠近我的那根柱子已裂开一道细缝,灰烬簌簌落下。一股黑雾正从裂缝里渗出,贴着地面向外爬行,所过之处,石面微微发烫,腾起一丝焦臭。
我将慕容雪轻轻放在最外侧的黑石壁下,背靠着墙,确保背后无死角。她脸色惨白,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。我把铁剑横在胸前,左手按住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黑雾开始凝聚。
它不再散乱游走,而是拧成一股,像活物般立起,渐渐拉长成一个人形轮廓。那影子没有五官,却让我感到被死死盯住。我右肩旧伤隐隐作痛,那是寒泉时气血耗损留下的后患,此刻真气运转滞涩,连提剑都费力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它。
其中一道黑烟色泽更深,盘绕如锁链,正缓缓朝我脚踝缠来。我猛地一怔——这形状,这质感,和密道中钻入我体内的那股黑气,一模一样!
还没等我反应,那黑烟突然加速,贴地扑至!我抬腿欲闪,可动作迟了半步,黑烟已缠上左脚踝,顺着经脉往上窜。
刹那间,左臂经脉如被火灼,疼得我几乎握不住剑。脑海轰然炸开,闪现出无数陌生画面:断旗插在焦土之上,残甲堆积如山,万人跪伏火海之中,齐声高呼一个名字……我不认识那个名字,可身体却本能地颤抖起来。
这不是记忆。
是侵占。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,神志稍稍清醒。立刻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试图封锁膻中穴,阻断黑烟上行。可它已经冲破几处关窍,直逼心脉。
不能再让它深入。
我闭眼,强行调动九霄剑气。丹田内残存的真气被逼出,逆冲奇经八脉。每推进一寸,筋络就像被刀割过一遍。剑气所到之处,黑烟翻腾挣扎,发出尖锐嘶鸣——那不是外界传来的声响,而是直接在我脑中炸开!
就在剑气逼近黑烟源头时,那团黑气竟在体内猛然一震,与祭坛深处某处产生共鸣。嗡的一声,整个祭坛随之颤动,其余六根石柱同时裂开细缝,黑雾喷涌而出,在空中汇成一只巨掌,直取我天灵盖!
头顶风声压下。
我来不及收功,只能强提真气护住泥丸宫。可体内黑烟趁机冲击识海,幻象瞬间爆发——
父母倒在漠北风沙里的尸体,胸口插着南宫家的短刃;
冰窟中玉佩炸裂,南宫玥咳着血笑说“下辈子不做棋子”;
慕容雪站在我面前,银发飘散,下一瞬化为飞灰,只剩一柄断剑坠地……
这些画面疯狂撕扯我的意志,几乎要将我拖入深渊。
我牙关紧咬,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不能倒,不能闭眼,一旦失守,这具身体就不再是我的。
千钧一发之际,靠在墙边的慕容雪突然睁开了眼。
她瞳孔泛起淡金色,如同熔化的铜液,没有焦距,却直直望向祭坛中央。她十指飞速结印,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随着她指尖划动,周身浮现出细密银纹,如藤蔓般流转,迅速织成一面光盾,悬于我头顶。
黑雾巨掌撞上光盾,发出刺耳摩擦声,火星四溅。光盾剧烈震颤,硬生生将巨掌逼退半尺。
她嘴唇微颤,额角渗出血丝,声音极轻却清晰:“那是……前朝‘恶念’本体……不能让它……入心……”
话未说完,光盾骤然龟裂,咔嚓一声碎成数片。她头一偏,再次昏死过去,身子软软滑倒在地。
我心头一紧,顾不得体内仍在翻腾的黑烟,翻身将她拉到身后,单膝跪地撑住铁剑,抬头死死盯住空中重聚的黑雾。
那巨掌并未消散,反而更加凝实。七根石柱的黑雾彻底连成一片,如潮水般向中央汇聚,最终化作一道人形黑影,悬浮于祭坛池台之上。
它没有脸,却让我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。
南宫烨。
不是他本人,但这是他的执念所化,是他多年复辟野心凝结而成的恶念本体。三百年前被封印于此,如今因血脉共鸣被唤醒,借着沈氏后裔的躯壳,想要重新现世。
我缓缓站起,双腿还在发抖,可手握得更紧。
铁剑上的粗麻布早已被血浸透,滑腻难抓。我用牙齿咬住袖口那截褪色蓝布,用力一扯,将它缠在剑柄上,打了个死结。这一次,不会再松。
黑影缓缓抬起手,指向我。
刹那间,体内那股黑烟再度躁动,顺着经脉猛冲上来。我闷哼一声,喉头一甜,嘴角溢出血丝。可我没有退,反而向前踏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