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漫过靴筒的刹那，右臂的黑纹像是活了过来，顺着小臂往上疯爬。我咬牙将铁剑狠狠插进石缝，冰冷的触感从掌心炸开，勉强压住那一阵阵往脑子里钻的麻意。腿已经不听使唤了，麻木得像两根冻僵的木桩，可我知道不能坐在这里等死。
头顶那道断裂的石柱还在渗着水珠，一滴一滴砸在肩头，混着血水往下淌。我低头看手——黑痕已经爬到了肘部，皮肤下的纹路微微鼓动，仿佛有东西在血管里游走。耳边又响起了那些声音，不是吼叫，也不是呐喊，而是一段段低语，整齐得像是朝堂上的奏对。
“天启七年，七极归位。”
“沈氏当诛，血脉断绝。”
我猛地闭眼，舌尖用力顶向口腔上壁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。这痛让我清醒了一瞬。我不是谁的影子，我是沈怀舟，是那个在青阳镇破庙里啃着冷馒头、听着老乞丐唱俚曲活下来的野狗。我只信手中的剑，不信什么天命轮回。
可就在这时，眼前一黑。
不是昏厥，而是画面强行挤进来——金銮殿前百官列班，红毯铺地，钟声悠远。一个身披玄袍的人站在我面前，背对着我，手中握着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。他缓缓转身，我看不清脸，却听见他说：“你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我张口想骂，喉咙却自己动了：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……”话一出口，我浑身一震，立刻咬住舌头，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这不是我的话。
这是别人的记忆，别人的仪式，别人的命。
我靠在石柱上喘气，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，一遍遍告诉自己：我是谁？我是谁？沈怀舟！名字刻在酒葫芦上，也刻在每一寸活下来的日子里。我不属于这个殿，也不属于这场梦。
黑水又涨了些，已没至膝盖。水面下浮着一张张脸，有的年轻，有的苍老，全都空着眼眶盯着我。其中一个突然转过头，嘴唇不动，声音却直接撞进脑海：“你本该继承龙位。”
“放屁！”我低吼出声，抬脚想踹，却发现双腿根本提不起来。黑水像是黏住了筋骨，越挣扎，缠得越紧。
就在这时，那披甲虚影又出现了。
它站在黑水中央，比其他亡魂高出一头，手中断刀斜指地面。没有脸，也没有声音，可每当我多看它一眼，胸口就像被重锤敲了一下。一段新的画面涌进来——大雪纷飞的宫门前，一名女子跪在血泊中，怀里抱着个婴儿。她抬头望向天空，嘴唇开合，无声地说着什么。紧接着，一道剑光落下，人头滚落雪地，婴儿啼哭戛然而止。
我认得那把剑。
那是我腰间的铁剑，锈迹斑斑，麻布缠柄。
我呼吸一滞，几乎要伸手去摸剑柄。可就在指尖微动的瞬间，一道清冷的声音刺破迷雾：
“别碰它！”
我猛地回头。
慕容雪睁开了眼。
她左眼下那颗泪痣泛着淡淡的血光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干裂，可她的手却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。
“那是‘恶念’的诱饵。”她声音沙哑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，“它想借你之身创造新的宿主。”
我喉咙发紧，看着她：“可那些记忆……太真了。那女人……她是不是……”
“真不代表属于你。”她打断我，目光直直盯着我，像是要看穿我的魂，“你是沈怀舟，只为活着拔剑的人。不是谁的替身，也不是谁的延续。”
我怔住。
她的话像是一刀劈开了混沌。我想起第一次见她时，她在龙渊谷外舞剑，银铃轻响，双剑交错，寒光如雪。她说：“我只信我自己。”那时我以为她冷，现在才明白，那是倔强。
而现在，她明明连坐都坐不稳，却用尽力气抓住我，怕我走丢。
我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掌心全是冷汗和血污，可她的温度还在。那点温热顺着指尖传上来，竟让我脑中的幻象开始晃动。
“你还记得吗？”她忽然问，“我们在漠北绿洲喝的那碗马奶酒？你说难喝得像洗脚水。”
我咧了咧嘴，差点笑出来：“你还说要倒进我靴子里。”
“可你喝了。”她声音弱了些，却仍固执地看着我，“因为你不想辜负乌恩其的心意。你从来都不忍心让救你的人失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