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壁合拢的闷响在身后戛然而止,甬道内再无回音。我背着慕容雪,脚步一顿,簪子紧贴掌心,那点蓝光微弱却稳定,像一缕不肯熄灭的呼吸。
她伏在我背上,银发垂落,左眼下泪痣泛着冷光。方才那一瞬睁眼、银瞳低语的模样还在脑中,可她已再度昏沉,指尖冰凉,脉搏细得几乎抓不住。我低头看她一眼,没说话,只将肩上的重量往上托了托,右手指节扣紧雪舟剑柄,缓步向前。
脚下地砖刻痕密布,每一步落下,足底都传来轻微震颤,像是踩在某种机关的边缘。我放慢脚步,改用轻功点地而行,避开那些凹陷深重的纹路。簪光忽明忽暗,映出前方五尺内的路径,勉强够辨认方向。若非它还在亮,我几乎要以为这整条路都是陷阱。
走不出十步,簪尖忽然一烫,蓝光骤盛,照亮前方一块凸起的黑曜岩石。那石头横在通道尽头,严丝合缝,像是被人特意封死。我停下,眯眼打量——石面光滑,无门无锁,但背后隐约有金属碰撞声,极轻,断断续续,像是铁甲关节在摩擦。
我伸手探了探石缝,冷风从缝隙里渗出,带着一股陈年铁锈的气息。这不是自然风道,是人为埋设的机括在运转。
簪子在我手中又是一震,烫得几乎握不住。
我皱眉,将它贴回胸前衣襟,右手抽出雪舟剑,剑刃抵住石基裂缝,运力一撬。铁石相撞,火星四溅,巨石纹丝不动。我收剑后退半步,左脚猛然踹向石基裂口。
轰!
一声闷响,石块翻倒,尘烟腾起。我侧身避让,袖口扫过飞灰,抬眼望去——
满地残肢。
铜首铁臂,关节嵌着齿轮,胸甲上刻着前朝徽记,断裂处露出内部绞链与铜管。这是兵俑,而且是前朝禁军所用的机关兵,早已失传多年。我蹲下身,拨开碎石,发现其中一具兵俑胸口凹陷,像是被重物砸过,护心镜裂成蛛网状。
就在我抬头瞬间,胸前簪子猛地发烫,几乎灼穿衣料。我伸手去按,却见对面石壁上,竟浮现出一行新刻的字迹:
“沈氏女,血为钥。”
六字歪斜,边缘带屑,显然是以利器仓促刻成,深浅不一,最后一笔甚至拖出一道裂痕。我盯着那行字,心头一紧。
这六个字,我在玉佩上见过,在南宫玥咳血时浮现过。如今它又出现在这里,由一支簪子引路而来,由一堆兵俑残骸衬底,像是三百年前就埋下的伏笔。
我缓缓起身,目光扫过地面。这些兵俑不是阵亡于此,而是被摧毁后丢弃。它们的头颅朝向一致,手臂断裂的方向也相同——像是有人一路杀进来,边走边毁。
是谁?
我回头看向怀中的慕容雪,她依旧昏迷,唇色发青。寒气已经侵入肺腑,若再拖延,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。
我咬牙,将她轻轻放平在地上,背靠石壁。她身体一软,银发散开,左眼下的泪痣在幽光中格外清晰。我探她脉门,气息微弱,几乎断绝。
不能再等。
我抽出匕首,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口子,血滴落石缝。血珠滚入,无声无息,地面毫无反应。
我盯着那道缝隙,心中已有答案,却仍不愿轻易尝试。
可眼下,已无选择。
我低头看她,声音压得极低:“若这是你的命,我替你赌一次。”
说完,我握住她右手,拇指抵住食指指尖,稍一用力,牙齿咬破皮肤。一滴血缓缓渗出,晶莹如露,顺着她的指腹滑下,落入石缝。
刹那间,地面嗡鸣。
那滴血刚触到底部,整片地砖突然震动,缝隙中泛起微光,金色纹路如活物般蔓延,顺着刻痕游走,汇聚成十字形裂痕。轰然一声,地面裂开一道暗门,寒气汹涌而出,扑面如刀。
我本能后仰,一手揽住慕容雪肩膀,另一手按剑戒备。那寒气极冷,却不带湿意,反倒有种干冽的锋利感,刮在脸上像砂纸磨过。暗门下方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,唯有冷风持续涌出,卷起地上的碎石与灰烬。
簪子在我胸前微微发亮,蓝光映在石壁上,那行“沈氏女,血为钥”仍在,但边缘的石屑似乎更松动了些,像是随时会剥落。
我低头看慕容雪,她脸色苍白如纸,呼吸几乎不可闻。寒气从暗门中不断涌出,反而让她体温更低。若贸然进去,未必是生路,可留在这里,她必死无疑。
我伸手探她鼻息,指尖微颤。
就在这时,她左手忽然抽动了一下,五指蜷缩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我怔住,盯着她的手——指甲泛青,掌心有一道旧疤,像是幼年留下的剑茧。
她曾在龙渊谷说过一句话:“我三岁起就在雪地里练剑,从不怕冷。”
可现在,她怕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簪子收回怀中,俯身将她抱起。她身体轻得吓人,像一捧即将消散的雪。我一手托住她后背,一手紧握雪舟剑,站在暗门前,低头望向那幽深洞口。
寒风扑面,吹动我袖口磨破的靛青布角。
我一步未进,却已知退无可退。
暗门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像是铁链拖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