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仍卷着咸腥扑来,我站在原地,脚底沙粒被潮水推得微微发颤。方才那艘凤船已彻底消失在雾中,只余三短一长的号角声还在耳边回荡。我没有动,慕容雪也没动。
她指尖还指向北方,那一道红痕自脚踝蜿蜒而上,像一道活过来的血脉印记。
“不是错觉。”她说,“它一直在拉我。”
我盯着她手腕处浮起的细纹,颜色比先前更深了些,像是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苏醒。天剑依旧悬在我头顶,剑尖微颤,却不落。这柄从海底皇陵带出的古兵,此刻竟与她的感应同频共振。
我不再犹豫,迈步向前。
脚下沙滩渐硬,潮线退得远了,露出大片灰白石基。我们一路北行,约莫半个时辰后,雾气忽然稀薄。前方海陆交接处隆起一片礁岩高地,七座黑影矗立其上,错落成弧。
“北斗七星。”慕容雪低声道。
我没接话,握紧锈剑缓步靠近。越近,那股牵引之力越强。剑柄上的粗麻布已被血浸透,指节因长时间发力而泛白。我在第一块石碑前停下,碑面风化严重,刻痕模糊,唯有一角残留星点图案,与《无相功》残卷末页所绘星轨吻合。
慕容雪绕至左侧,抽出“断”剑轻点地面。银铃轻响,不是随风而动,而是自内发出嗡鸣。她闭眼凝神,顺着经脉热流走了十步,忽地蹲下,拂开沙土。
一块青石板裸露出来,表面蚀刻七点连线,正是北斗之形。中央一点稍大,周围六点环绕如拱卫。
“找到了。”她抬头看我,“这就是七星台。”
我俯身细察石板边缘,发现每一点皆对应一座石碑方位,且凹槽深浅不一,似曾嵌入过某种机关构件。南宫烨当年启动自毁阵法时,确曾提及“七星归位”,看来并非虚言。
我起身走向中央主碑。六碑围拢,此碑最高,顶部裂开一道细缝,仿佛曾遭雷击。伸手触去,掌心骤然一烫,《无相功》真气竟自行逆冲,直逼膻中穴。我猛抽手后退两步,喉头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有禁制。”我抹去唇角血丝,“单人无法触动。”
她站到我身旁,双剑归鞘。“试试一起?”
我点头,将左手贴上碑面。她也伸出手,覆在我掌侧。刹那间,她脚踝红痕炽亮如燃,我眉心朱砂隐隐发烫。石碑裂缝中渗出幽蓝光芒,随即浮现两行古篆:
**天剑出,江湖灭;双脉合,天下安。**
字迹悬浮半空,映得四周岩石泛起冷光。我盯着那十四字,心头一阵冷笑。
又是命定之说。
又是非如此不可的局。
三百年前沈无涯留下《无相功》,埋下七极纷争;百年来无数人死于玉佩之争,机关城崩塌、南宫家覆灭、陆明轩惨死……原来一切早被写进这两句话里。我们走到今日,并非选择,而是必然?
我猛地抽出锈剑,剑锋抵住碑身,用力一划。
“嗤——”
火星迸溅,石屑飞散。七个大字赫然刻入碑侧:**我命由我不由天**。
剑刃深入三寸,震得虎口发麻。我喘了口气,甩去掌心血渍,冷冷看着那行预言。
“你说江湖会灭?”我低声问,“那就让我看看,是谁灭的。”
慕容雪没说话,只是静静望着那七字。风吹起她的银发,左眼下泪痣微闪。片刻后,她忽然抬手,按住我握剑的手背。
“可若这‘合’不是束缚,而是归途呢?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目光清澈,没有迟疑:“你记得龙渊谷吗?那时我们被困在机关血途,前后都是刀墙。你说,往前也是死,往后也是死,不如砍出一条路来。”
我当然记得。
那时她肩头插着半截断刃,仍咬牙撑住最后一道闸门。
“现在也一样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铁钉楔入岩石,“我们不是为了应验什么预言才走到这里。是走过那么多死路,才走到了这个地方。”
我沉默良久,缓缓松开剑柄。
天剑仍在头顶悬着,剑尖不再颤抖,反而缓缓垂落,指向碑心裂缝。那一瞬,幽蓝光芒大盛,碑文微微浮动,竟似回应她的言语。
她低头看向脚踝,红痕热度未退,但不再刺痛,反倒有种奇异的安定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