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面下的震动越来越急,像是有无数铁齿在啃咬冻土。我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,脚下那块浮冰便猛地一沉,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炸开。慕容雪脚尖一点,跃向我身侧,双剑尚未归鞘,寒光仍凝在空气里。
我没有回头,眼角余光扫过七柄长剑——剑格上的北斗凹痕已全数亮起,红光如血丝缠绕金属边缘。就在最后一道凹痕燃起的刹那,水下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括声,像是铜轮咬合、弹簧绷紧,紧接着,冰层四面同时爆裂。
上百只青铜机关鼠破冰而出,通体泛着冷青色的金属光泽,眼窝处两粒红珠明灭不定。它们动作整齐划一,贴着冰面向东南方疾驰,每一只口中都衔着裹布火药包,布条上浸了防水桐油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不对。”我一把拽住慕容雪手腕,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,“它们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
她没答话,只是盯着那些机关鼠掠过的轨迹——的确,它们绕开了我们立足的碎冰,甚至刻意避让了附近几块浮动较小的冰台,目标明确地涌向远处某一点。
我脑中电转。七柄剑点亮,是信号;这些机关鼠出动,是执行。谁在操控?五岳?西陲?还是南宫烨藏在暗处的手?
来不及细想。脚下冰面又是一颤,裂缝蔓延至脚边,我反手抽出锈剑,剑尖点地,借力跃起。与此同时,抬腿横扫,将一块拳头大的碎冰踢向最近的一只机关鼠。那鼠刚跃出水面,被碎冰撞中侧腹,翻滚入海,火药包落水瞬间被冻住,但它的红眼仍在水中闪烁,像不灭的鬼火。
“走!”我低喝一声,目光锁住前方三丈外一块完整的浮舟。那是艘废弃的商船残骸,半埋在浮冰之间,甲板倾斜,桅杆断裂,却比眼前这些随时会塌的碎冰可靠得多。
慕容雪点头,足尖轻点,随我一同腾身而起。我以锈剑插入途经浮冰,借力再跃,掌心已被剑柄震得发麻,虎口渗出血丝,却不敢松手。落地时,浮舟剧烈晃动,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我和慕容雪几乎同时单膝跪地,才勉强稳住重心。
就在此刻,身后轰然炸响。
数十只未能及时转向的机关鼠被爆炸吞噬,火光冲天而起,夹杂着金属碎片与碎冰横飞。冲击波掀起了十丈高的水柱,海水如暴雨砸在甲板上,打得木屑纷飞。浮舟整个被推离原位,船尾下沉,船头翘起,险些将我们掀入海中。
我死死握住锈剑,剑身插进甲板缝隙,另一只手拽住慕容雪肩头,两人背靠船舱残壁,才没被甩出去。
浓烟滚滚升起,遮住了半边天幕。可就在那灰黑色的烟雾中,一面大旗缓缓展开,迎风猎猎作响。
黑底金线,绣着一柄断裂的天剑,剑身七裂,裂痕间勾勒出五座山峰轮廓——东岳泰山、西岳华山、南岳衡山、北岳恒山、中岳嵩山,五岳环绕残剑,如同守护,也如同争夺。
“五岳黑旗。”我眯起眼,声音压得极低。
这旗我在漠北听老游侠提过。三百年前,天剑崩碎于北海之战,五岳剑派曾立誓共守其魂,不得私取。可若有一派欲独占残片,便会升起黑旗,宣告破盟。此旗一出,其余四派可联手剿杀,也可各自为战,抢夺碎片。
如今旗已现,说明他们不再掩饰目的。
“他们要抢天剑碎片……比我们快一步。”我说完这句话,忽然察觉身边气息不对。
慕容雪靠在舱壁上,左手扶着“雪”剑剑柄,右手按在心口,指缝间渗出血迹。她眉心血珠不断渗出,顺着鼻梁滑下,滴在甲板上,竟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,像是热铁遇雪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没抬头,声音有些发颤:“它在动……天剑残片,正在被人带走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她血脉与天剑同源,感应不会错。可刚才那些机关鼠袭击的目标,并非我们,而是东南方某处——难道那里原本藏着残片?而五岳的人,正是利用这场爆炸,趁乱取走了它?
正想着,浮舟突然一斜,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。
我俯身贴在甲板上,感知水流变化。爆炸引发的暗流正从海底涌来,形成一股不可逆的涡旋,正将我们这艘残舟推向东北方向。远处海面,几艘战舰已集结成阵,黑旗高悬主桅,周围小舟穿梭如蚁,显然正在组织登岛。
“不能让他们先得手。”慕容雪抹去眉心血迹,声音冷了下来,“天剑若被重组,南宫烨就能启动祭坛机关。到时候,不只是无名岛,整个北海都会塌陷。”
我点头,没有多言。她懂我的沉默,我也明白她的决意。
我伸手探向锈剑,指尖触到剑脊时,忽觉一阵微弱震颤。这感觉与方才北斗剑阵共鸣相似,但更急促,像是在预警。我闭目运功,将《无相功》一丝真气注入剑身,那震颤竟顺着经脉回传,直抵丹田深处。
这把剑……认得那残片的气息。
我睁开眼,望向东北方向。海雾渐散,一道模糊的岛影浮现于天际,轮廓扭曲,似有若无,像是沉在水下的巨兽脊背。
那就是无名岛。
也是所有恩怨的终点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慕容雪站起身,双剑归鞘,银发被风吹起,脚踝银铃轻响。她走到船尾,一手搭上断裂的舵柄,感受水流方向。“暗流在推我们,速度越来越快。”
我握紧锈剑,目光落在黑旗所在的方向。那里战船林立,杀机暗伏,但他们犯了个错——他们以为用机关鼠制造混乱,就能掩人耳目。可他们忘了,真正的猎手,从来不靠眼睛找猎物。
我能感觉到剑的躁动,它在催我前行。
“他们不知道。”我低声说,“这把锈剑,才是引路的钥匙。”
慕容雪回头看我,眼神清冽如雪泉。
“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?”
我冷笑,抬脚踩上船舷,锈剑横于胸前。
“等他们发现,自己争的东西,从来就不该碰的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