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舟在暗流中颠簸,船尾沉得更深了些,甲板倾斜的角度让人不得不以剑拄地才能站稳。我盯着东北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岛影,锈剑还横在胸前,指尖能感觉到它微弱的震颤——像是某种呼应,又像警告。
慕容雪靠在断裂的舱壁上,右手按着心口,血从指缝间渗出,在寒风里凝成暗红冰珠。她没说话,只是将“断”剑轻轻插进甲板裂缝,借力撑起身子。银发被风吹乱,贴在脸上,脚踝银铃轻响了一下,随即归于寂静。
就在这时,海雾忽然翻涌起来。
不是风动,也不是浪起,而是整片海域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。远处水天交界处,一栋屋檐翘角的酒肆缓缓浮现,接着是青石铺就的长街、褪色的布招子、蹲在门槛上打盹的老狗……那是青阳镇。
我瞳孔一缩。
三年前逃命的那个雨夜,我在破庙屋檐下蜷着,听着外面刀门追兵的脚步声,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和这把锈剑。那晚的青阳镇,灯火昏黄,雨水顺着瓦片滴落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而现在,眼前的镇子却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湿痕,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不真实的静。
“不对。”慕容雪低声道,“它太完整了。”
她闭上眼,眉心血珠再次渗出,顺着鼻梁滑下,滴在“断”剑剑脊上。刹那间,剑身嗡鸣,一道极细的银光自剑尖射出,扫过海面。幻象微微扭曲,那一瞬,我看到了——酒肆门口站着的不是老狗,而是一尊半埋在沙里的青铜兵俑,眼眶空洞,手中铁戟直指我们所在的方向。
虚中有实。
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海市蜃楼,是有人用机关术掺了前朝遗物的气息,故意引我们靠近。
我反手将锈剑插入甲板,稳住身体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酒葫芦。上一次用酒液破火油屏障的记忆还在,此刻我不敢赌这幻象会不会突然扑来。只要它再近十丈,我就泼出去。
慕容雪睁眼,摇头:“别动。它不动,我们在流。”
的确,浮舟仍在被暗流推着前行,而那幻象也随着水流缓缓移动,仿佛一座漂浮的死城,等着猎物自己撞上去。
我们僵持片刻,风忽然停了。
下一瞬,整片青阳镇的影像轰然碎裂,如同玻璃炸开,碎片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于空中。而在那崩解之处,一艘商船破浪而出,船头立着一人,披着狼皮坎肩,左耳挂着骨制耳环,手里握着一柄弯刀。
乌恩其。
他站在船首,没穿惯常的大氅,肩头有血迹,深褐色,已经干涸。他没喊话,也没靠近,只是抬起手,将一块青铜物件远远抛了过来。
我伸手接住。
半块虎符。
青铜质地,边缘磨损严重,中央裂痕清晰可见,内侧刻着半幅星图。我几乎不用看,就知道它该与我怀中那半块吻合——那是七年前在漠北绿洲,他跪在我面前说“你才是主子”时,曾提过的通关密令。
我掏出怀里那半块,两相拼合,咔的一声,纹丝不差。星图完整显现,勾连成北斗第七星位,末端一点微微发烫。
“陆明轩托我转交这个。”乌恩其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石磨过铁板。
我抬头看他:“什么时候?”
他没答,只拍了拍腰间弯刀。刀光一闪,映出远处海面一道细微波纹——那不是浪,是潜航艇划开水面留下的尾迹,正迅速下沉,消失在深蓝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