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裂缝还在蔓延,黑油如活物般蠕动,那截断剑的轮廓在黏稠液体中缓缓抬起了刃尖。我后背抵住桅杆,左手将慕容雪往船尾带了半步。她靠在断裂的缆绳堆上,肩头包扎的布条已被血浸透,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铁片动了。
先前坠落的碎刀残片、被震飞的斧刃碎片,还有那些悬停不动的铁屑,全数离地而起,在空中重新排列。它们不声不响,却带着杀意,一圈圈围拢过来,锋口齐刷刷对准我们。距离不过三尺,只要气血一乱,便是万刃穿身。
我咬破舌尖,血腥味冲上喉咙。经脉里空荡荡的,刚才强行催动“无相功”已耗尽力气,星图胎记虽还温热,但再难支撑一次全力爆发。眼角扫过腰间——酒葫芦还在,粗陶外壳磕出了几道裂痕,那是之前撞上铁片时留下的。
慕容雪忽然咳了一声,声音很轻:“你……还有酒吗?”
我没答,只把葫芦解了下来,握在手里。这东西跟了我三年,从青阳镇破庙到龙渊谷血途,我一直当它是寻常物件,喝完了就灌,摔坏了也不心疼。可就在刚才那一瞬,我分明看见它炸开的方式不对劲——不是碎裂,是崩解,像是内里藏着什么机关被触发了。
铁片开始旋转。
一圈比一圈快,风压逼人,割得脸颊生疼。我知道不能再等。右臂抡圆,用尽全身力气将酒葫芦掷向阵心。
葫芦飞出刹那,一片铁屑疾射而来,正中侧面。“砰!”一声脆响,不是撞击的爆音,倒像是机括弹开的闷响。酒液泼洒而出,呈扇面展开,在夜风中拉成一道流动水幕。
酒雾弥漫。
紧接着,异变陡生。
水幕中央浮现出一道人影。青衫磊落,袖袍宽大,负手而立,眉目模糊却气势凛然。他没有动作,只是站在那里,便让整片空气凝滞。下一息,他抬起右手,轻轻一拂。
无形劲风扫过。
围拢的铁片猛地一震,数片当场崩飞,其余停滞半空,如同被钉住一般。那股压迫感骤然消散,连黑油中的断剑残影都微微退缩,隐入油层之下。
沈无涯……
我认得这个姿态。冰窟涅槃时,我曾在幻境中见过他最后一次出手——正是这一拂袖,封住了南宫烨的天机脉。
可这虚影撑不了多久。
水幕边缘开始出现裂痕,细密如蛛网,迅速扩散。那道身影也随之晃动,轮廓变得稀薄。就在即将溃散的瞬间,他转头看了我一眼。没有言语,也没有表情,可那一眼,像是一把刀劈进我心里。
然后,碎了。
酒雾溃散,残片混着碎陶落入甲板缝隙,顺水流走。铁片重新聚拢,比先前更紧,离我们只剩两尺。断剑残影再次浮出黑油,这一次,它完全抬起了刃,指向我的眉心。
我喘了口气,手按锈剑柄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体力快要见底,连站稳都有些吃力。但不能倒,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你还记得……三年前在青阳镇的事吗?”慕容雪忽然开口,声音微弱,“你说这葫芦能挡灾。”
我侧头看她。她靠着缆绳,脸色苍白,唇色发紫,却还在笑。
“那时候你被打得满头是血,抱着葫芦滚进沟里,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灌一口酒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眉心,“你还说,老乞丐临死前交代,‘喝酒避祸’。”
我喉咙一紧。
那时只当是疯话,如今想来,或许根本不是玩笑。
我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一块葫芦碎片,边缘刻着极细的“舟”字,此刻正微微发烫,像是有热流从内部渗出。但这热度很快消退,再无反应。
机关只能用一次。
我把它攥紧,扔进海风里。
铁片再度逼近,旋转速度越来越快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它们不再只是悬停,而是开始交错移动,形成绞杀轨迹。每一次掠过空气,都带起一丝锐响,像是催命的钟摆。
我横剑于前,双脚分开,重心压低。明知拼不过,也得挡下第一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