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死寂，唯有铜镜扫出的白光在浮尸间游走。我贴着一块断裂舱板，右臂环住慕容雪，让她头靠在我胸口。她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，银发泡在海水里，贴着脸颊。
三艘新艇呈扇形压来，每艘艇首都立着铜镜，日光被聚成刺目白线，在水面来回切割。刚才那一阵哨响后，追兵显然换了手段，不再盲目搜查，而是用光锁死这片区域的每一寸动静。
我屏住呼吸，左手按在锈剑柄上，指尖触到粗麻布上的湿痕。这把剑昨夜沾过敌血，此刻却安静得像块废铁。肩伤被海水浸得发胀，每一次心跳都牵动旧裂口，但我不能动。
就在我调整姿势，试图将身体再往浮木阴影里缩时，左肘无意间碰到了身侧一块松动的木板。那木板边缘翘起，缝隙中似乎卡着什么。我迟疑一瞬，借着波浪起伏的掩护，缓缓探指进去。
指尖触到一层粗糙的皮质，带着蜡封的硬壳感。我小心抽出，是一卷羊皮信笺，四角用蜂蜡密封，表面沾着盐渍与水痕，但字迹仍可辨认。
陆明轩的笔迹。
清峻、冷硬，一笔一划如刀刻石。我盯着那熟悉的手法，心头一震。他死了，死在南宫烨的流云掌下，临终前只留下一枚“明轩绝笔”的令牌。可这封信……分明是早有准备。
我捏紧信纸，目光扫向远处。五岳弟子仍在用铜镜扫视，白光掠过尸体，映出扭曲倒影。现在不是细读的时候，但我必须知道内容。
借着浮木遮挡，我背对阳光，迅速拆开蜡封，展开信纸。
字不多，却句句如针：
“七星连珠时，东去三百里可见无名岛，岛上机关需用双剑之血启。勿信幻象，唯血可证。”
落款无名，只印着一枚模糊的指痕。我盯着那印记，瞳孔微缩——与“明轩绝笔”令牌上的痕迹完全一致。
东去三百里……无名岛？
我脑中电转。昨夜祭坛崩塌，我们被漩涡甩入海域，方向正是东南偏东。若按此推算，三百里外确有可能存在孤岛。而“双剑之血”……我下意识看向怀中的慕容雪。
她忽然轻咳一声，一口黑血溅在我衣襟上，温热黏腻。
“……你在看什么？”
她声音极低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我没答话，只低头看她。因咳嗽牵动伤口，她衣领微微敞开，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淡金色纹路。
那图案蜿蜒如星轨，自肩颈向下延伸，轮廓竟与我腰间的胎记惊人相似——只是走向略有不同，仿佛同一幅图被逆向描摹。
我盯着那纹路，呼吸一滞。
这不是伤，也不是毒发反应。这是血脉在外界压迫下自行显现的征兆。
“我们的血脉……”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，声音虚弱却清醒，“原来真的能共鸣。”
话未落，远处哨声再起。一艘小艇已逼近至二十步内，铜镜反射的日光正朝我们藏身处扫来。白线划过水面，离浮木只剩三尺。
我迅速拉紧她衣领，将她头脸更深埋进木缝阴影，自己也伏低身体，闭目不动。心跳沉稳，呼吸放慢，整个人如死尸般随波轻荡。
可脑子里已翻江倒海。
陆明轩为何留信？他何时知晓这座岛的存在？又怎知双剑需以血启？这些疑问暂无法解，但有一点清晰——他是少数真正想助我们脱困的人。哪怕死后，也要留下一条生路。
而这条生路，必须用我和她的血去开。
我将信纸折好，塞入腰带内侧，紧贴皮肤，以防再遇水损毁。动作极轻，连指尖都不敢多抖一下。
铜镜的光终于移开，扫向另一片尸堆。小艇缓缓驶远，暂时脱离直接威胁范围。
但我清楚，他们不会轻易放弃。这种搜魂阵一旦启动，必会反复扫荡，直到确认目标死亡或逃出范围。我们必须动，但不能现在。
我看向慕容雪。她闭着眼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唇色泛青。天剑余毒正在侵蚀她的经脉，刚才那一咳，已是强撑。
“还能撑多久？”我低声问。
她没睁眼，只轻轻摇头，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我又问：“若向东潜行，你能坚持到登岸吗？”
她睫毛颤了颤，再睁眼时，眸光竟比先前锐利几分：“只要……你不丢下我。”
我没答，只将她往怀里带了带，让她靠得更稳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