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寒天的手指刚碰到那片刻着血字的镜片，一股冷意顺着指尖冲上手臂，仿佛有无数细针沿着经脉逆流而上。他猛地咬住舌尖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，铁锈般的气息直冲脑门，头脑瞬间清醒如冰泉浇顶。这枚碎片边缘锋利如刃，上面刻着几个扭曲的古篆，像是用断骨蘸血写成，字迹深处隐隐渗出黑气，如同活物般蠕动。他瞳孔一缩，没有犹豫，迅速将镜片塞进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——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却始终发烫的旧伤疤，此刻正微微跳动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左手随即握紧了腰间的残剑。
剑柄粗糙，布满裂痕，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留下的印记。剑身仅余三尺，断裂处参差不齐，却透着一股沉郁的杀意，仿佛封印着不肯安息的亡魂。他指节泛白，掌心渗出薄汗，却又被寒气瞬间凝成细霜。
脚下的碎镜发出轻微响声，像是踩在枯骨之上。三人站的位置没变，手还叠在一起，但那股连通的气息开始波动，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骤然紊乱。苏璃忽然皱眉，手指按住太阳穴，呼吸变得急促，额角青筋微跳。她后退半步，靠在断裂的石柱上，背脊贴着冰冷的石面，才勉强稳住身形。她的瞳孔颜色快速闪动，从琥珀转为靛青，又变回去，像是两盏在风暴中摇曳的灯，随时可能熄灭。
记忆如潮水倒灌——她看见自己站在祭坛中央，头顶是翻滚的血云，脚下是干涸的河床，河水早被染成赤红。青铜鼎中火焰幽蓝，鼎耳雕刻着蛇首人身的神像，口中滴落熔金。她的双手被铁链锁住，腕间皮肉翻卷，血顺着锁链流入鼎中，激起阵阵黑烟。有人在念咒，声音低哑如兽吼，每一个音节都让她灵魂震颤。她张嘴想喊，却发不出声音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抽离身体，投入鼎火之中……
“不……”她低喃一声，指甲抠进石柱缝隙，指腹划破，血珠滑落。
阿蛮低哼一声，右手死死压住左手腕。银镯剧烈震颤，蛇形纹路泛出幽绿光，像是要活过来。那条盘踞的蛇本是她母族传承的图腾，也是她本命蛊的容器，此刻竟似有了自主意识，鳞片一张一合，仿佛在吞吐天地毒气。她的指尖渗出血珠，滴在焦土上，地面立刻冒起白烟，泥土龟裂，露出底下森森白骨。她牙关紧咬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，像是野兽护崽时的警告。
叶寒天抬头看向前方。
虚空通道尽头，原本倒塌的石门位置，一道微弱光芒正在浮现。那光不像是火，也不像月色，灰蒙蒙的，照得人皮肤发凉，连影子都被拉得模糊不清。他右眼一跳，黑瞳边缘浮现出细小血丝，左腿旧伤也跟着抽痛起来，伤口像是重新裂开，有陈年毒素在血脉中游走。他知道，这是“它”在回应。
他知道不对。
“守心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沙哑却坚定。
话音落下，他抬起残剑，剑尖点地。灰白气焰从脚下升起，带着腐朽与重生交织的气息，迅速蔓延成圈，将三人围在中间。屏障刚成，远处的光芒突然扩大，星门缝隙裂开一道口子，嗡鸣声由远及近，空气都跟着扭曲，空间像水面般荡起涟漪。一道看不见的压迫感扑面而来，令人窒息。
一缕灰黑雾气从裂缝中窜出，像蛇一样扑向护罩。撞击的瞬间，叶寒天胸口一闷，喉头涌上甜腥。他没动，嘴角溢出一丝血，顺着下巴滴落，在碎镜上砸出一朵暗红的小花。他眼神未移，冷冷盯着那裂缝。
“想吞我们？”他冷笑，“先问过这把残剑。”
他反手一抹，将精血抹在剑刃上。剑身轻震，发出一声低吟，仿佛久渴的凶兽终于饮到鲜血。灰白气焰再次暴涨，护罩颜色加深，表面浮现出古老符文，层层叠叠，宛如铠甲覆体。可那雾气不止一道，接连不断从裂缝里涌出，撞在屏障上发出沉闷声响，如同巨锤击钟。每一次撞击，他的身体都晃一下，五脏六腑仿佛被重物碾压。
苏璃双掌贴地，青焰从掌心燃起，顺着地面流入护罩边缘。火焰呈淡青色，带着草木生机之意，碰到灰雾，发出嘶响，两股力量纠缠在一起，彼此侵蚀。她的额头渗出汗珠，脸色越来越白，唇色发紫，但手始终没有离开地面。她知道，只要她松手，防线就会崩塌。她不能倒，至少现在不能。
阿蛮盘膝坐下，左手掐住右手手腕，逼出更多血珠。她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银镯上。刹那间，毒雾从镯中溢出，浓稠如墨，缠绕在护罩外层，形成第二道防线。绿雾翻滚，隐约可见蛇影穿梭其中，发出细微的嘶鸣。绿雾与青焰交叠，屏障终于稳住，裂痕停止蔓延。
叶寒天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残剑还在，剑柄上的血已经干了，摸上去有些粗糙。他右眼的血丝更明显了，每运一次功，反噬就加重一分。他的经脉像是被烧红的铁丝贯穿，识海中传来阵阵刺痛，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搅动神魂。但他不能停。一旦停下，三人皆死。
裂缝又扩大了一截。灰黑雾气不再零散冲击，而是凝聚成束，如同巨矛般狠狠撞向护罩正中。叶寒天闷哼一声，膝盖微微下沉，左腿旧伤彻底裂开，渗出血迹浸透裤管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他咬牙撑住，牙龈几乎渗血，眼中血丝密布，却仍死死盯着那道裂缝。
里面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不断翻滚的灰暗。可他感觉到——有东西在看他们。
不是窥视，而是凝视。那种目光冰冷、漠然，带着俯瞰蝼蚁的轻蔑，仿佛他们不过是即将被收拢的猎物。
苏璃的手开始发抖。青焰忽明忽暗，像是风中的烛火。她牙关紧咬，硬撑着不让火焰熄灭。记忆碎片在脑子里乱撞，祭坛、铁链、青铜鼎、血雨……她看见另一个自己跪在地上，披头散发，口中喃喃念着某种古老的誓词。她想逃，可双脚像生了根。她想哭，可眼泪早已流干。
阿蛮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：“第十世……我可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了。”
她猛地拍地，一掌击碎脚边碎石，掌心血肉模糊。一缕更深的毒雾喷出，混入屏障。那雾不再是绿色，而是近乎漆黑，带着腐骨蚀魂的气息。绿光一闪，护罩颜色变了，赤金与幽绿交织，竟顶住了下一波冲击。她的脸瞬间惨白如纸，嘴角溢出黑血，但她笑了，笑得狠厉而决绝。
叶寒天看着她们。
一个靠在石柱边，脸色苍白却不肯松手；一个坐在地上，手腕流血仍强行催动本命蛊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残剑，又抬头望向裂缝。剑身映出他此刻的模样：满脸血污，衣衫破碎，眼神却亮得吓人，像是一团永不熄灭的野火。
“你们还能撑多久？”他问。
苏璃喘着气，声音虚弱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够久就行。”他说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。
他把残剑插进地面，双手结印，掌心相对，指尖交错，勾勒出一道古老符纹。混沌诀运转到极致，灰白气焰从七窍溢出，在头顶凝聚成团，如同一轮残月悬于头顶。他张口喷出一口血雾，气焰瞬间染红，化作一道符纹烙在护罩中央。那一瞬，整个屏障发出金属般的嗡鸣，仿佛唤醒了沉睡的远古意志。
裂缝那边的嗡声也变了，像是回应，又像是愤怒。
灰黑雾气再次聚集，这一次不再是试探，而是全力冲击。整道屏障都在颤抖，表面出现细密裂痕，如同蛛网蔓延。叶寒天咬牙支撑，双腿几乎跪下，又被他强行撑住。他能感觉到体内灵力正在枯竭，识海震荡，意识边缘开始模糊。
苏璃的青焰快要熄灭。她双手按地，指甲抠进石头缝里，最后一丝力气全压了进去。火焰缩成一点，在护罩边缘摇曳，如同生命最后的呼吸。
阿蛮仰头吐出一口黑血，银镯裂开一道缝。但她笑了。她用尽力气抬手，把毒雾全数推入屏障。绿光炸开，护罩裂痕暂时弥合。她的身体软下去，靠着残垣勉强支撑，意识已经开始涣散。
裂缝深处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。
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灰白。它静静看着外面，目光落在三人身上，像是在打量猎物，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古老的契约是否依旧有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