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翻滚，通道入口的碎石还在往下掉，像是大地在缓缓合拢它的伤口。风从地底深处涌出，带着腐朽与铁锈的气息，吹得人脊背发凉。四周死寂，唯有碎石滑落的声音，一声声敲在心上。
阿蛮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，只有她离开时踩断的一截枯枝还留在原地，裂口发黑，像是被毒浸过，又像被怨念腐蚀。叶寒天坐在苏璃身边，手一直贴在她手腕上，指腹轻压，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脉搏。她的呼吸浅得如同没有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唇角干裂，渗着一丝暗红的血迹。他没动，也不敢动。不是不想追上去，而是不能。他知道阿蛮的选择——她从来不是等别人救的人，她是那个冲进地狱、把命一条条抢回来的疯子。
可他怕。怕这一别，就是永诀。
他闭了闭眼，喉头滚动，终是将所有情绪压进心底。此刻他能做的，只有守着苏璃，守住这条退路。若阿蛮回来，他要让她知道，有人在等她。
另一边，阿蛮已经冲进了遗迹深处。
她脚下一滑，整个人扑倒在一块倾斜的石板上，左肩擦过墙角，旧伤崩裂，新创叠上，皮肤立刻泛出一层紫灰，那是剧毒侵体的征兆。她咬牙撑起身子，冷汗顺着额角滑下，滴进眼睛里，火辣辣地疼。她从怀里摸出那块骨牌，指尖颤抖。符文暗淡，只闪了一下就灭了，仿佛连它也耗尽了力气。
她低头看了眼，深吸一口气，将指尖划破，血滴在牌面上。血一沾上去就变黑，像是被某种无形之物吞噬，可那点光终于又亮了起来，微弱地指向前方，像是一盏将熄未熄的灯。
她抬头，前方是一条塌了一半的长廊。地面裂开几道口子，火舌不时喷出来，灼热的气流扭曲了视线。两侧石像的眼睛发红，弩箭卡在槽里，机括紧绷，随时会射。空气中有种压抑的嗡鸣，仿佛整条走廊都在等待一个触发的信号。
她贴着墙走，每一步都算好距离，脚尖轻点，避开那些微微凸起的石砖——那是机关的感应区。走到第三根柱子时，她突然扔出一张符纸。符飞到一半炸开，火星四溅，轰然作响。
石像眼中的红光猛地一闪，紧接着，一排铁箭“嗖”地射了出来，密集如雨，钉入对面墙壁，箭尾颤动不止。
她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箭雨落空，她立刻冲出去，在最后一根石柱前翻身滚过。背后传来石屑崩飞的声音，一根箭钉进她刚才站的位置，箭尾还在抖。她没回头，继续往前跑，肺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走廊尽头是个下沉的祭坛。台阶断裂，有些地方已经塌进地底，露出下方幽深的黑暗，隐约有水流声传来，却又不像水，倒像是某种生物在低语。她抓着边上一根残破的锁链往下爬，右手刚握住，锁链突然发出一声轻响，像是被什么拉动了。
她心头一紧，立刻松手，跳下三阶。几乎在同一瞬间，头顶的横梁砸了下来，轰然落地，碎石四溅，尘土弥漫。她伏在地上，手臂挡脸，耳朵嗡鸣，心跳如鼓。
喘了口气，她慢慢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四周。祭坛底部有团雾气盘旋，凝而不散，像是活物般缓缓流动。雾中长着一株植物，叶子是深青色的，茎干透明如水晶，顶端结着一颗豆大的果实，颜色不断变化，一会儿灰，一会儿蓝，仿佛映照着人心最深处的情绪。
它被封在一块晶石里，晶石表面刻着古老符文，如今已出现裂痕，一道道蔓延开来，如同蛛网。
阿蛮刚靠近，雾气突然翻腾起来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一只兽影从里面窜出，落地时四肢着地，头似狐狸，耳朵尖长，口中无牙却满是利刺般的骨刃。它的尾巴却有九条，每一条都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，拖在地上，发出沙哑的摩擦声。
它的眼睛是红的，没有瞳孔，只有一片血雾。盯着她的时候，脑子里像是有根针在扎，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，意识几乎涣散。
她后退半步，左手迅速撕开袖口，割破手腕。毒血顺着掌心流下来，滴在地上。血一接触地面就开始冒烟，散发出一股腐臭味。那股味道很特别，像是死人坟里埋了十年的花，又像是腐烂的香料混着尸油点燃。
妖兽的鼻子动了动，头转向血迹，鼻翼翕张，喉咙里发出贪婪的吞咽声。
阿蛮知道这东西靠怨气活着，闯入者的恐惧、愤怒、悔恨都是它的食粮。她故意让血流得多些，味道更浓，甚至用脚将血迹抹开，引出一条细线。妖兽果然被吸引，转头扑向那滩血，四肢蹬地，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。
就在它扑空的瞬间，她跃过它身侧，直奔祭坛中央。
她看清了晶石上的符阵——三重嵌套，以血纹为基，以魂火为引，要破开它，得用活物的精魄做引子。这种阵法，本是用来镇压邪祟的，如今却被用来封印一味救命的药。
她没犹豫，右手直接插进左臂伤口，剜下一块肉扔进符阵中心。血溅在符文上，那些线条立刻亮了起来，由暗红转为炽白，一道道蔓延开去，如同血管复苏。
她另一只手捏碎一枚蛊种，三股热流冲进经脉，瞬间点燃五脏六腑。眼前一黑，差点跪倒，耳中嗡鸣不止，七窍有温热液体渗出。但她还是抬起手，一掌拍在晶石上。
“砰！”
晶壳炸开，碎片四溅，那颗果实弹了出来，悬浮半空一瞬，随即落下。她一把抓住，塞进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妖兽怒吼一声，震得整个祭坛都在晃动。九条尾巴同时甩起，铁链横扫过来，带着千钧之力。她想躲，但右腿慢了一瞬，被其中一条扫中。骨头断了的声音很清晰，咔嚓一声，整个人被掀翻在地，撞上一根石柱。她趴在地上，咳出一口血，胸腔像是被碾碎，可手指却还死死按在胸口，护着那颗药。
妖兽一步步逼近，嘴里发出低沉的嘶吼，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人性化的讥讽，仿佛在笑她的徒劳。它不再急着扑，而是绕着她走，尾巴轻轻摆动，铁链拖地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。它在等，等她自己倒下，等她绝望，等她成为它的养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