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寒天的手还在抖,指节泛白,掌心被剑柄磨出的血痕已经干涸,像一道暗红的烙印。可他没停下。风从山脊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,吹得他额前碎发贴在眉骨上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滴进衣领。
他蹲下身,动作极轻地把阿蛮背起。她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,肩胛骨硌着他的背,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他怕碰到她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,那是被符刃撕裂皮肉时留下的,边缘已经泛黑——毒在蔓延,但还没攻心。他还来得及。
苏璃躺在地上,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,唇色不再是死灰,而是透出一点淡淡的青意。她的呼吸虽然弱,但不再像随时会断掉那样,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与命争一线。叶寒天俯身,将她小心抱起,放在另一边肩上。两人加起来不轻,压得他膝盖咯吱作响,腿上的旧伤像是被钉入了一根烧红的铁钎,直刺骨髓。
他咬牙撑住,一步,再一步。
脚下一滑,踩到一块带血的石头。他膝盖一弯,整个人向前倾倒,千钧一发之际用残剑拄地,硬生生撑住了身体。他低头看去,发现那不是石头——是半块玉牌,裂成两截,断口参差,像是被人强行掰开。上面刻着的符文,与清玄真人腰间悬挂的那一枚如出一辙。
他心头一震。
清玄真人,七日前死于断崖之下,尸骨无存。可这玉牌……是谁打碎的?谁又把它留在这里?
他没多想,迅速将碎片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里还藏着一枚早已失效的护命符,是他娘亲临终前缝进他衣襟的。如今,这两样东西一同压在他的心跳之上。
山脊边上有一条斜坡,原本是猎人踩出来的小径,如今被落石压得歪斜断裂,勉强能通行。他沿着岩壁的阴影往前走,脚步越来越慢,每一步都在耗尽力气。夜色渐沉,天边最后一丝余晖也被云层吞没,山风卷着枯叶擦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语。
阿蛮在他背上忽然咳了一下,声音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地。她没醒,可手指却微微蜷了蜷,指甲划过他的颈侧,留下一道细微的痒意。苏璃的手从他肩头垂下来,指尖蹭到了他的脖子,冰凉,像冬夜里的露水。
他不敢停。
他知道,只要停下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走到半途,前方林子里传来动静。
不是风,不是兽,是脚步声——整齐划一,由远及近,五个人,步伐一致,靴底踏在碎石上的节奏几乎没有偏差。那是训练有素的杀阵之步。
叶寒天立刻靠墙蹲下,将两人轻轻放下,自己挡在前面。他把苏璃平躺安置,头枕在阿蛮的大腿上,又脱下外袍盖住她们的脸,遮去气息与轮廓。然后,他缓缓抽出残剑。
剑身插进地面,借力站直。
右腿疼得厉害,旧伤是三年前那一战留下的,每逢阴雨或力竭便会复发,如今更是如同有虫在骨缝里啃噬。他不能弯,也不能退。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布袋——三枚毒符,阿蛮昏迷前塞给他的,说:“不到绝路,别用。”
现在,就是绝路。
敌人没有说话,直接散开,呈弧形围拢过来。黑袍覆体,面具覆面,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的眼睛。中间那人抬起手,掌心浮起一枚玉佩,光一闪,照向这边。
叶寒天没动。
他知道对方已经看见了。
但他更知道,此刻若逃,必死无疑。唯有先破其势,才有生机。
他慢慢吸了一口气,体内残存的灵力如细流般汇入掌心。就在玉光扫过的刹那,他猛地拍地,掌心灵力炸开——这是他早先以血为引,在地下布下的震荡点,连接着一条微弱的灵脉支流。虽只能引发小范围塌陷,但足以打乱敌阵。
地面一震,靠近边缘的三人脚下石块塌落,身形一晃,阵型出现裂隙。
就在这瞬间,苏璃忽然抬手。
一道青焰弹从她袖中飞出,在空中炸开一团灼目的光芒。火光映亮林子,敌人本能闭眼后退,面具后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叶寒天冲了出去。
残剑横扫,贴地而行,剑气掠过沾毒的地表,嗡鸣一声。剑锋扫中一人小腿,护体灵光迅速剥落,那人惨叫一声,跪倒在地,皮肤开始溃烂——那是阿蛮的“蚀骨青”,遇血即燃。
第二剑,他跃起踏壁反弹,借力腾空,剑尖直取敌首咽喉。对方举盾格挡,青铜古盾上浮现符文,可却被一股混沌劲穿透,盾面龟裂,反震之力震得那人连退三步,喉间溢血。
第三道身影从侧翼扑来,长刀劈下,带起一道寒光。他旋身避让,剑刃反撩,划开对方腹部。那人倒下时,手中兵器落地,发出闷响,血染红了落叶。
剩下四人终于慌了。
他们不再分散,改为联手压制。三人结阵前压,灵力交织成网;一人绕后包抄,欲断其退路。叶寒天眼角余光扫到,立刻转身,将残剑横在胸前,准备硬接。
就在这时,阿蛮在他背后突然睁眼。
她的眼瞳是暗紫色的,像深夜的鸢尾花,没有焦距,却仿佛能穿透虚空。她没说话,只是抬手,腕间银镯轻颤,铃声几不可闻。两朵毒花从指间飞出,落地即化为血藤,迅速缠住绕后的两名敌人脚踝。血藤往上爬,勒紧小腿,那人挣扎几下,口中溢出黑沫,随即不动了。
阵型破了。
叶寒天抓住机会,残剑连闪,剑光划过三人咽喉。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,就倒在了地上,面具碎裂,露出苍白的脸——年轻,陌生,眼神至死都凝固在震惊之中。
他喘着气,站在原地,剑尖垂地,滴落的血在落叶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五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林边,没人再动。他走过去,一一搜身,每人都藏着一枚微型镜片,嵌在衣领内侧,能远程窥视战场。他用剑气碾碎,全部毁掉。
然后他回到原地,重新背起阿蛮,抱起苏璃,继续往前走。
天色渐暗,山风变冷。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,又被风吹得冰冷刺骨。腿上的旧伤不断发作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骨头里像是灌满了铅。可他知道,不能停。一旦停下,追兵就会顺着信号找来,而这山中,不会再有第二次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