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寒天踩上最后一阶白骨台阶，脚底传来一阵微颤，像是踏在枯朽的门板上。那扇门就立在眼前——鬼门关。
它并不高大，甚至有些低矮，由黑铁与残骨拼接而成，门缝里渗出灰白色的雾气，无声无息地缠绕着他的腿。那些雾如活物般沿着靴面攀爬，带着腐朽的气息，仿佛能钻进毛孔，侵蚀神识。左腿旧伤处的金光还在微微发烫，顺着骨骼爬升，竟与脚下这条骨路产生了某种共鸣。每一步落下，都像踩在远古祭坛的脉搏之上，震得他心口发闷。
他没动，只是盯着门内深处，手按在腰间残剑上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这把剑早已断去三寸，剑脊布满裂痕，却仍是他唯一能握住的东西。它不是名器，也不是传承之兵，而是当年从尸山血海中捡回来的一截废铁，经他以心头血日夜温养，才勉强凝出一丝灵性。如今剑身黯淡，唯有靠近剑柄的位置，隐约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蓝纹，如同沉睡的龙鳞。
就在这时，石台震动了一下。
前方空气扭曲，如同水波荡开，一个身影从虚空中浮现出来。
那人穿着月白长衫，袖口绣着青莲暗纹，手持一杆长枪，枪尖微垂，站在三步之外。面容清晰，眉眼冷峻，正是李剑锋。
叶寒天瞳孔一缩。
这人早该死了。死在他和苏璃联手的那一战里，死在青云宗后山的血雨中。那一夜雷火焚天，山崩地裂，整座后峰塌陷成渊，连同三百弟子葬于黄土之下。李剑锋被七道诛仙锁贯穿胸腹，钉在断崖绝壁，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“你们杀得了我，杀不尽因果。”
可此刻，他就站在这里，气息不存，却形体完整，像是一幅被强行拉出的记忆画卷。他的衣角没有随风摆动，脚下也没有影子，整个人如同嵌入现实的一块残片，格格不入却又真实存在。
“你来了。”李剑锋开口，声音平直，没有起伏，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既定之事。
叶寒天没应声。他知道这不是真人，连幻象都算不上，更像是某种规则催生出来的影子，借用了熟悉的脸孔来说话。这种存在不属于生死轮回，也不受时空束缚，是这片禁域为了筛选闯关者而编织的试炼之刃。
但他仍握紧了剑柄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冷，那是无数次握剑厮杀留下的茧，也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唯一凭依。他不动，是因为他知道，这类存在最忌讳仓促应对。它们会读取你的情绪、记忆、执念，然后用你最深的痛楚反噬你。
李剑锋忽然动了。
枪尖破空，直刺咽喉。这一击快得近乎瞬移，带着熟悉的杀意，是当年在青云峰对决时用过的起手式——“穿云掠月”。那一战，他们交手三百余合，最终以叶寒天半招险胜告终，但也因此落下左腿重伤，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。
此刻，那股痛感再度袭来，伴随着一股灼热自膝盖蔓延至大腿根部。他本能侧头，右臂横挡，护住胸前要害。
可在最后一瞬，枪尖骤然调转。
寒芒一闪，枪头竟猛地扎进自己的丹田位置，深深没入，直至没柄。
李剑锋身体一僵，脸上却没有痛苦，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，像是解脱，又像是嘲讽。
“你永远赢不了真正的敌人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松开了握枪的手。
长枪留在体内，而他的身形开始模糊，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。可就在他即将消散之际，那杆枪突然断裂，化作数道漆黑锁链，自虚空中延伸而出，瞬间缠上叶寒天的手臂、脖颈、胸口，越收越紧。
叶寒天闷哼一声，双臂被锁链勒得几乎脱臼。他立刻运转残存真元，试图挣脱，却发现这些锁链并非实体，也不带灵压，反而有种诡异的熟悉感——像是从他自己体内生长出来的桎梏，每一寸都烙印着他过去的痕迹。
左眼幽蓝光芒骤然亮起。
那是他在坠入冥渊时觉醒的异瞳，名为“窥命之瞳”，可照见因果、追溯宿命残痕。瞳孔深处浮现出一道符文，映照在锁链之上。刹那间，他看清了本质：那些锁链不是什么法宝，也不是阵法所化，而是由纯粹的诛仙剑气凝成，每一寸都刻着清玄留下的印记。
清玄……那个曾被誉为“天下第一剑”的老疯子，也是将他亲手推入轮回之人。
这是埋在他命格里的东西，是他前世陨落时，被种入魂魄的残念。一种审判，也是一种封印。每当他触及禁忌之地，便会自动激活，化为无形枷锁，逼迫他面对自己不愿记起的一切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。
下一瞬，他不再挣扎，反而向前一步，张嘴狠狠咬住锁链中央。
牙齿崩裂的声音清晰可闻，血顺着嘴角流下，滴在锁链上发出“嗤”的轻响，像是沸油泼雪。他不管不顾，继续发力，硬生生将一口鲜血喷在那即将消散的幻影脸上。
李剑锋的虚影猛地一顿，原本平静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，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乱了节奏。他望着叶寒天，嘴唇微动，似想说什么，最终却只留下一句低语：
“你永远赢不了真正的敌人。”
然后彻底溃散，如灰烬般飘入雾中。
锁链并未消失。
它们依旧缠绕着他，虽不再收紧，但那种来自内部的压迫感越来越强，仿佛有东西正顺着经络往他五脏六腑里钻。他松开嘴，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，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
指尖已经开始发麻，皮肤下隐隐有金色细线游走，那是反噬的征兆。每一次强行唤醒异能，都会加速体内封印的崩解。他曾听一位古僧说过：“窥命者，必承命之重；逆命者，终为命所噬。”
他靠着残剑撑住身体，喘了几口气，目光扫过地面。就在刚才幻影站立的位置，什么也没留下，只有雾气缓缓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