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寒天睁开眼时，天光仍斜照在穹顶裂口，灰白的光线没有变，可他知道不能再等了。石柱冰冷，残剑横在身前，他右手撑地，指腹蹭过地面干涸的血痂，一点一点把身子抬起来。左腿毫无知觉，像一截枯木，右肩撕裂处随着动作牵动神经，疼得他牙关发紧。他没出声，只是咬住下唇，任由血腥味在嘴里漫开。
他先看向阿蛮。
她还躺在原地，黑纱覆面，银饰安静垂落，手搭在胸前，呼吸微弱但平稳。脖颈下的黑纹未再上爬，可那点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。他知道魔气只是被压住，不是消失。它还在她体内，像毒藤缠着根脉，随时可能再度疯长。
他又看苏璃。
她盖着那件破烂的鸦羽披风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泛青，十指结着暗红血痂，琴放在身侧，断弦垂落。她耗尽本源才换回这一时安宁，若再无转机，这口气撑不了多久。
他不能等她们醒。
他挪过去，先把阿蛮背上肩头。她身子轻，像是只剩一把骨头，他用披风残布将她绑牢，绕过自己脖颈，在胸前打了个死结。然后他半跪下去，将苏璃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，一手托住她后背，慢慢把她扶起。她脑袋软软地靠在他颈侧，呼吸拂过皮肤，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他站起身，双腿发颤。
左腿拖在地上，右腿勉强支撑，残剑拄地，剑尖划过碎石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迈出第一步，身体晃了一下，差点跪倒。他咬牙稳住，往前拖行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，右肩伤口撕裂，血顺着胳膊流下来，滴在脚边。
通道在前方，倾斜断裂，石壁崩塌了一半，露出内里交错的星能纹路。那些纹路还在闪，忽明忽暗，像是活物的血管。他选了这条，因为看起来还算完整，至少头顶没塌。他靠着断壁走，尽量避开地上裂痕。裂缝里偶尔窜出一缕星芒，打在石柱上，炸出焦黑坑洞。
走了约莫十丈，他停下。
阿蛮在他背上轻轻抽了一下，手指蜷了蜷。他立刻蹲下，把她轻轻放平，探手去摸她手腕。脉搏极弱，但还在。他又俯身听苏璃的心跳，隔着衣料，听见那一下一下微弱的搏动。他还活着，她们也还活着。
“还活着……就好。”他说。
声音低哑，没人回应。
他重新背起阿蛮，扶起苏璃，继续走。
通道尽头是岔口，三条断裂的路径向外延伸，全都淹没在烟尘里。他站在中央，环顾四周。地面裂痕不断蠕动，像是大地在呼吸。他抽出残剑，在左侧通道口的地面上划了一道刻痕，深约寸许。刚划完，地面突然震动，那道痕被新生的裂缝吞噬，瞬间不见。
他盯着那处看了两息，没说话，转身走向中间那条。
这条路更窄，两侧石壁高耸，上面残留着古老的符文，早已模糊不清。他贴着墙走，残剑始终拄地，用来试探脚下是否稳固。走到一半，空中忽然传来嗡鸣，像是某种能量在凝聚。他抬头，看见头顶裂隙中浮现出一团星能漩涡，灰蓝色的光旋转着，越来越亮。
他立刻拽着两人往右侧一块倾倒的巨大碑石后躲。
轰——！
一道星能流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，地面炸开，碎石飞溅。他背对着冲击波，护住身后二人，一块飞石擦过肩胛，划开新伤，血顿时浸透衣衫。他闷哼一声，没回头，等余波散去，立刻爬出来，转向另一条通道。
这一次是向下的斜坡，地面湿滑，布满黑色苔藓。他脚步踉跄，几次差点滑倒，全靠残剑插入地面稳住身形。苏璃在他肩上咳了一声，嘴角溢出一丝血线。他低头看她，见她眉头微皱，似有痛感，却仍未睁眼。
他加快脚步。
斜坡尽头是一片环形废墟，四周通道如蛛网般延伸，全都通向浓雾深处。中央立着几根残柱，柱身上刻着星图，可图案破碎不堪，无法辨认方向。他站在中央，喘着粗气，视线开始模糊。额头冷汗直流，混着血水滑进眼睛，火辣辣地疼。
他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星能，想感应空间波动，找出薄弱处突破。可刚一凝神，经脉就像被烧红的铁丝贯穿，剧痛从丹田直冲脑门。他眼前一黑，单膝跪地，残剑插进地面才没彻底倒下。
他松了手，伏在地上喘息。
三人都不动了。
风穿过废墟，带起几缕灰烬，落在他们身上。远处又有星能爆发，震得地面微微颤动。他慢慢抬起头，看向四周。哪条路都一样，全是死局。
他不信邪。
他撑着残剑站起来，重新背起阿蛮，扶住苏璃，迈步走向正前方那条通道。刚走几步，空中再次凝聚星能，这次是三道紊乱能量流，呈品字形落下。他猛地转身，将两人护在碑石后，背部却被一块飞石击中，旧伤撕裂，鲜血涌出。
他咬牙，等冲击过去，继续走。
这一次，他走得更慢。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腿，左腿拖着地，右腿颤抖不止。苏璃的体温在下降，靠在他肩上的脸冰凉。阿蛮也开始轻微抽搐，黑纱边缘渗出血丝，肩部露出一道泛紫的血痕，像是魔气在试图破封。
他停下。
将阿蛮轻轻放下，让她靠坐在断石旁。他蹲在苏璃面前，伸手探她鼻息，又摸她手腕。心跳还在，可越来越弱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虎口崩裂，指甲缝里全是血垢，小指断了一截，边缘参差。他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低声笑了下。
“三百年前我也没这么狼狈过。”他说。
没人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