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寒天的手指从残剑上滑落,指尖沾着一层灰雾凝成的湿痕。他靠在石柱上的身体缓缓动了,不是猛地起身,而是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岩石,一点一点挪离支撑。苏璃立刻伸手扶住他左臂,掌心贴着他劲装下的肌肉,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忽冷忽热,像是体内有两股水在对冲。阿蛮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了半步,黑纱拂地,右眼绿光微闪,银镯无声滑至手腕外侧。
“走不了远。”她低声说,“你这身子,多走一步都可能崩。”
叶寒天没反驳。他低头看了眼左腿,包扎的布条又渗出血来,皮肉翻卷处隐约可见一道黑线顺着经络往上爬。他知道那是剑魂在动,不是攻击,是在试探——试探他还能撑多久。
“不用走远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只要找到能稳住它的法子,哪怕只拖三天,也够了。”
苏璃没应声,只是将灵力缓缓送入他手臂。青焰自她掌心溢出,不灼人,却带着一股阳和之气,顺着经脉流入叶寒天体内。他身体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呼吸节奏慢慢平稳。那一瞬,他胸口的躁动压下了几分。
阿蛮从布袋里取出一枚丹丸,通体暗红,表面浮着细密血纹,像是用干涸的血珠凝成。她捏开叶寒天的嘴,把药塞进去。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辛辣直冲喉底。叶寒天眉头一皱,脖颈青筋暴起,皮肤上瞬间浮出蛛网般的黑纹,但很快又隐去。他喘了口气,抬手抹了下嘴角:“这玩意儿比上次还烈。”
“毒血炼的。”阿蛮收回手,“能压它两个时辰,代价是你得忍着点痒,别抓破皮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。叶寒天试着迈步,左腿一软,差点跪倒,苏璃及时架住他肩膀。他们就这样出发了——叶寒天靠在苏璃肩上缓行,阿蛮走在前头探路,三人离开虚空平台边缘,踏入星门深处。
灰雾渐浓,脚下的地面由坚硬岩层转为松软的沙土,踩上去会陷下半寸。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星屑,像是被碾碎的星辰粉末,在低光中泛着微蓝的光。它们不规则地流动,形成一条条缓慢旋转的带状区域,阻断前方路径。
“不能硬穿。”阿蛮停下,右眼绿光一闪,“星屑流里混着灵蜉,碰一下就炸,会让人看见死前最后一幕。”
苏璃抬头看去。果然,那些星屑间游动着半透明的小虫,形如蜉蝣,翅膀薄如蝉翼,通体无色,只有靠近时才能察觉其存在。她松开叶寒天,退后半步,双手按上琴弦。
琴未出声,但她指尖一拨,空气便微微震荡。第一道波动扩散出去,星屑轻轻偏移;第二道加强,灵蜉开始躁动;第三道猛然推出,整片星屑流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,中间空出一条狭窄通道。
“快走。”她说。
阿蛮当先迈入,脚步轻快,落地无声。苏璃扶着叶寒天跟上。刚踏进通道,几只灵蜉受惊飞起,撞在叶寒天肩头。他身体一震,眼前闪过一片血光——那是三百年前雷劫降临时的画面,清玄真人站在云端,面具裂开,嘴角含笑。他咬牙闭眼,强行将画面压下。
通道尽头是一片凹陷谷地,四周岩壁呈环形围合,中央地势低洼,长满荧光苔藓。那些苔藓叶片宽大,边缘泛着幽绿光晕,根系如触手般延伸,在地面缓缓蠕动。阿蛮蹲下身,右眼绿光扫过苔藓表面。
“噬灵藓。”她低声说,“吸活物精气,炼久了能做凝神香。”
“有用?”苏璃问。
“不一定救他。”阿蛮摘下一小簇,收进布袋,“但至少能让脑子清醒,别被幻象吞了。”
她话音未落,地面忽然轻微震动。三人警觉抬头,只见远处谷地中央,一丛植物在微光中若隐若现。那植物叶片呈幽紫色,边缘卷曲如火焰,根部泛金,像是埋着金属丝。周围散落着白骨,有兽有鸟,甚至还有半截断裂的剑柄。
“那里不对。”苏璃说,“灵气乱得很。”
阿蛮没答,反而向前走了几步。她手腕一抖,本命蛊自银镯中游出,化作一道银线缠绕指尖。她割破手指,血滴落在地。血珠刚触地面,立刻被一股无形之力吸走,消失在苔藓缝隙中。她眯起右眼,翡翠光泽骤亮。
“烬心蕨。”她吐出三个字,“万毒浸染后逆生之物,百年难遇。”
“能治他?”苏璃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阿蛮盯着那丛植物,“但它和我体内的毒蛊共鸣,说明它认毒。剑魂是煞,煞也是毒的一种。或许……能延缓溃散。”
叶寒天靠在苏璃肩上,听得清楚。他没说话,只是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残剑。剑身冰冷,毫无反应。
“你能靠近吗?”苏璃问。
阿蛮摇头:“周围有毒瘴,普通人走三步就得化成脓水。但我可以试试。”她从布袋里取出一颗黑色药丸含在舌下,又撕下一片黑纱覆住口鼻,“你们退后十步,别靠近。”
她独自前行。每走一步,脚下苔藓便停止蠕动,仿佛感知到她的身份。接近那丛烬心蕨时,空中浮起一层淡灰色雾气,带着腐臭味。阿蛮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血雾。血雾与毒瘴相触,发出“嗤嗤”声响,竟腐蚀出一条细径。
她蹲下身,右手缓缓伸向植物根部。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泥土时,地底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。她动作不停,迅速挖开表层土壤,将三株完整植株连根拔起,收入布袋。整个过程不到十息,她已退回安全区。
“拿到了。”她说,将布袋系紧,挂在腰间。
苏璃扶着叶寒天走近。他低头看着那布袋,沉默片刻,才道:“谢了。”
阿蛮冷笑一声:“别谢得太早。这东西能不能用还不知道,说不定吃下去直接爆体。”
“总比等死强。”他说。
谷地风起,吹动三人衣角。灰雾在头顶翻涌,偶尔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上方混沌的天幕。远处仍有微光闪烁,似有更多的异常区域藏在深处。
“还要往前?”苏璃问。
叶寒天点头:“这点线索不够。烬心蕨或许能拖一时,但压不住根本。我们得找更多。”
阿蛮望向远方:“那边有动静,像是水声。”
“你能走?”苏璃看向叶寒天。
他试着站直,左腿一痛,额角沁出冷汗,但仍稳住了身形:“能。”
三人重新启程。阿蛮走在最前,右眼绿光不时扫视前方。苏璃依旧扶着叶寒天,掌心持续输入灵力,维持他行走能力。他的呼吸仍重,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片在刮肺。但他没喊停,也没放缓脚步。
途中再遇异象:一处塌陷坑洞中升起螺旋状气流,中心悬浮着几片枯叶,始终不落;另一侧岩壁上刻着模糊符文,触之者指尖发麻,阿蛮用毒血涂改后才得以通过。他们避开大片活动的星藤——那种植物会主动缠绕移动物体,苏璃以琴音震断数根逼近的藤蔓。
行至一处斜坡,下方可见一片浅湖,水面漆黑如墨,却映不出人影。湖心漂浮着一座石台,台上立着半截石碑,碑面空白,无字无纹。
“那里。”阿蛮指着石台,“气息不对。”
叶寒天望着湖面,忽然道:“水底下有东西在动。”
苏璃凝神看去,果然见黑水中影影绰绰,像是无数手臂在缓缓摆动。她握紧琴弦:“绕过去?”
“不用。”叶寒天摇头,“湖不宽,我能跳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