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石阶尽头，风从山野深处吹来，带着草木初生的湿气。叶寒天站在最前，左腿微跛，脚步却稳。他没回头，但能感觉到身后两人的气息——苏璃走在右后半步，呼吸浅而匀，左手始终虚搭在断琴上；阿蛮落在最后，脚步轻，像是不习惯这副孩童的身体，偶尔踩到碎石会踉跄一下，但从不出声。
他们已经走了一炷香的时间。祭坛被远远甩在身后，灰雾彻底散尽，山路渐陡，两侧林木开始密集，枝叶交错，遮去了大半天光。叶寒天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，残剑在腰间轻轻晃动，剑鞘与皮带摩擦发出细微声响。他停下，转身扫视三人所处的位置。
前方是一段狭窄山道，左右皆是陡坡，右侧岩壁上爬满藤蔓，左侧则是深谷，谷底有水声隐约传来。这种地形不适合久留。他刚要开口，苏璃已先一步低声道：“不对。”
叶寒天眯眼看向她。她没看他，目光锁定前方林间一处晃动的影子——不是风吹，是某种东西在树后移动。她的瞳孔正由琥珀转为靛青，那是血脉预警的征兆。
“别动。”叶寒天抬手示意两人止步，自己却往前走了三步，站到路中央。他低头看地，鞋底碾过一片落叶，底下泥土有轻微拖拽痕迹，像是重物被快速拖走又掩埋。他蹲下，指尖拨开腐叶，露出一道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。
“有死物。”他说。
话音未落，左侧林中猛然炸响一声低吼。紧接着，右侧坡上滚下一块巨石，砸断几根枯枝，直冲阿蛮所在位置。叶寒天反手一扯披风，将她整个人卷住往后一带，苏璃同时横移半步，琴身挡在胸前。巨石轰然落地，震起尘土数尺高。
三头妖兽从林中跃出。形似巨狼，通体灰黑，四肢关节外翻，爪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双眼绿芒跳动，嘴角裂至耳根，涎水滴落在地，腐蚀出缕缕白烟。它们落地后没有立刻扑击，而是呈三角之势围拢，将三人困在狭道中央。
“目标是阿蛮。”苏璃低语，手指已扣住一根断弦。
“别用灵力。”叶寒天压低声音，“刚才封印消耗太大，你现在撑不住大招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应付？”她盯着左侧那头妖兽，它正缓缓压低前肢，肌肉绷紧。
叶寒天没回答。他看了眼右侧陡坡，藤蔓垂落处有明显断裂痕迹，显然是刚才那块石头被人——或者被什么东西——故意推下的。他忽然笑了下，声音很轻：“它们怕我们进林子，所以想逼我们留在路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……”他猛地抬脚，踹向脚下那块尚未冷却的岩石。石块翻滚而出，撞上左侧妖兽的前爪。那兽嘶吼一声，绿眼骤亮，果然朝他猛扑而来。
叶寒天不退反进，侧身避过利爪的同时，右手探出，一把抓住对方后颈皮肉，借力腾空翻起，左腿顺势蹬在岩壁上，整个人如鹞子般掠向高处。他在半空中扭身，一脚踢断一根粗藤。枯藤断裂瞬间，上方堆积的滚木轰然坠落，砸中中间那头妖兽背部，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第三头妖兽见状怒吼，调头扑向仍在地面的苏璃和阿蛮。苏璃抬手欲弹琴，却被一股力道拽开——叶寒天从岩壁跃下，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，随即抽出残剑，反手掷出。
残剑旋转飞出，精准卡进最后一头妖兽咽喉，将其钉在地上。那兽四肢抽搐，绿眼瞪得几乎爆裂，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，却再也无法起身。
一切发生在十几息之内。
叶寒天喘了口气，走到被钉住的妖兽旁，蹲下查看。它还在挣扎，但已无战力。他伸手探入其口鼻之间，嗅了嗅，眉头皱紧。他又撕开其颈部皮毛，露出底下一片紫黑色纹路，像是某种符印烙在血肉之中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妖兽。”他说，“有人驯过的。”
苏璃走近，掌心覆上那片紫黑区域。片刻后，她收回手，指尖微微发颤。“魔气。”她说，“而且……有点像阿蛮当初魔化时的气息。”
两人同时回头看向阿蛮。
她站在原地没动，小手抓着黑纱裙角，眼睛盯着地上那头垂死的妖兽。她的右眼角，蝶形印记正微微发亮，一闪，又一闪，如同心跳。
“它……在叫我。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空气凝了一瞬。
叶寒天立刻上前，蹲到她面前，双手扶住她肩膀。“谁在叫你？是这头畜生，还是别的什么？”
阿蛮摇头，眼神有些涣散：“我不知道……就是觉得……那里有东西认识我。像是一根线，连在我身上。”她抬起手，指向自己右眼的印记，“它想让我过去。”
苏璃咬唇，下意识摸了摸心口旧伤。那里正隐隐发烫，不是疼痛，而是一种共鸣般的灼热。她抬头看向叶寒天：“你还记得她在祭坛说的那些话吗？‘毒蜕归源’……这个词，我在寒潭石碑上见过。当时不明白意思，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也不用明白。”叶寒天站起身，走向那头被钉住的妖兽。他拔出残剑，鲜血喷涌而出。他没管那血，反而将剑尖插入地面，在四周迅速划出一道简陋的焚阵。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火石，擦燃后扔进阵中。
火焰腾起，将妖兽尸体吞没。黑烟升腾，其中竟夹杂着丝丝紫气，如同活物般挣扎扭动，最终被烈火焚尽。
“此行不会太平。”叶寒天看着火堆，声音低沉，“这些妖兽不是偶然出现的。有人知道我们离开了祭坛，也有人……不想让我们活着走到目的地。”
“那我们还去吗？”苏璃问。
叶寒天看向远处那座断裂山峰。阳光照在山顶，像是一柄倒插的剑。他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去。但我们得改路线。”
“怎么走？”
“不再走明道。”他转身面向两人，“从现在起，贴山脊行进，避开所有开阔地。遇到异常痕迹立即隐蔽，不主动交战。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敌，是活下去。”
苏璃点头。阿蛮也轻轻嗯了一声，小手仍按在右眼印记上，仿佛怕它突然发热。
三人重新启程。这一次，叶寒天走在最前，步伐比之前更快，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与光斑交界处。苏璃紧跟其后，琴身横抱，随时准备应变。阿蛮落在最后，脚步虽慢，却没有掉队。她时不时抬头看天，又低头看地，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