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雾中那道轮廓缓缓清晰，不是突袭的敌人，也不是孤身的伏击者。是一群人。
篝火零星燃起，散落在空地四周。数十名修士陆续抵达，或三五成群，或独行静坐。有人检查符箓，有人擦拭兵刃，交谈声混杂在夜风里，断断续续。叶寒天站在林缘，披风兜帽压得极低，左眼微眯，右瞳不动，目光如刀锋扫过人群。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只是左手轻轻向后一摆，示意身后两人止步。
苏璃立刻停下，脚步轻得像踩在枯叶上。她右手搭在断琴边缘，指尖触到一根未断的弦，微微发颤。阿蛮跟在最后，小手仍抓着叶寒天披风一角，右眼角的蝶形印记忽明忽暗，像是被什么遥远的东西牵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冲我们来的。”叶寒天低声说，声音几乎融进风里。
苏璃侧头看他：“可他们都在等什么？”
“等门开。”他往前走了两步，避开一棵歪斜的老树，视野豁然开阔。前方立着一块石碑，表面焦黑，刻着八个字：**洪荒禁地，三日开启**。字迹边缘有雷击痕迹，深浅不一，显然不止一次被劈过。石碑下方堆着几块碎石，像是被人刻意垒成祭台模样，上面放着干枯的草药和半截断香。
人群分作几拨，各自占据角落。一支四人队伍盘坐在东侧，每人腰间都挂着青云宗制式玉牌，手中符纸泛着淡金光晕；西侧则是一对中年男女，背着双剑，神情冷峻，彼此也不多话；北面最远的地方，一个独眼老者守着一方青铜阵盘，面前插着三支短旗，旗面无风自动。
叶寒天盯着那老者看了片刻，又看向四周。没有强者气息外泄，没人结印布阵，也没有人主动靠近其他队伍。所有人都在等，却又彼此提防。
“这地方不该这么热闹。”苏璃低声道，“若真是秘境入口，早该被大宗门封锁。”
“所以不是冲秘境来的。”叶寒天冷笑一声，“是冲别人来的。”
他话音未落，一名青年从人群中走出。月白长衫，袖口绣着青莲暗纹，腰间佩剑未出鞘，步伐稳健。他走到一处三人小队旁，略一拱手，语气平和：“诸位可是缺一人？在下李岩，青云宗外门弟子，此番独自历练，愿共组一行，同探秘境。”
那三人对视一眼，其中一人点头：“好。我们正愁人数不够。”
青年微笑颔首，正要站入队列，忽然转头，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叶寒天这边。
他也看到了他们。
叶寒天没躲，也没迎上去。他只是低头整理了下披风，动作自然，却借着这个瞬间，指尖轻轻拂过对方腰带边缘——一丝极淡的魔气残息，几乎不可察，像是被精心掩盖过的余烬。
他收回手，神色未变。
“他不对。”阿蛮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自言自语。
叶寒天没问她怎么知道。他知道她能感知毒与魔的共鸣，就像她刚才在林中感知到那条“烧着蓝焰的路”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苏璃皱眉：“你要跟他走？”
“不走，就只能自己闯。”叶寒天看着前方石碑，“四人成阵才能激活通行符印，我们只有三个。现在硬闯，等于告诉所有人——我们不一样。”
“可他是敌人。”
“现在还不是。”他抬眼看她，“至少，还没动手。”
苏璃抿唇，没再说话。她知道他的意思。敌人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暴露。他们刚从妖兽伏击中脱身，灵力未复，伤势未愈。若在此地被围，哪怕只来三支队伍联手，也难全身而退。
更何况，还有那个青年。
他叫李岩，但叶寒天不信。
青云宗内门首席用枪，不在名单上的外门弟子却佩剑？袖口青莲纹是真，可那莲花少了一瓣——那是三年前一场叛乱后才被废除的旧纹，如今只有死人和细作才会用。
他笑了下，没说破。
“走。”他对两人道，“跟上。”
三人缓步向前，刻意放缓脚步，像是犹豫许久才做决定。那青年——李岩——看见他们靠近，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，随即恢复如常，主动抬手：“这位兄台，你们也是寻秘境机缘？正好，我们这支队伍还差一人，不如一起？”
叶寒天停下，打量他一眼：“你认识我们？”
“不曾相识。”他摇头，“只是见三位风尘仆仆，似非本地修士，想必也是为秘境而来。此时各队已定，唯我这一组尚缺一人，提议同行，全凭自愿。”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叶寒天淡淡道。
“修道之人，以和为贵。”他微笑，“况且，秘境内危机四伏，多人同行，总比孤身犯险强。”
叶寒天没立刻答应。他看向那三人小队中的老者，问道：“前辈，可是守阵之人？”
老者抬头，独眼浑浊，却透着精光：“我是。四人一组，符印催动，逾时不入者，闭门七日。你们若要进，就得现在定。”
“我们三人。”叶寒天说。
“那就缺一个。”老者冷冷道，“规矩如此，不容通融。”
李岩立刻接话：“这位兄台若愿加入，正好凑齐。”
叶寒天回头，看向苏璃与阿蛮。
苏璃眼神警惕，手指仍在琴弦上。她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是轻轻吸了口气，像是在嗅空气里的味道。
阿蛮低头站着，右手按在右眼印记上。她的脸色有些发白，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。但她抬起脸时，还是轻轻点了下头。
叶寒天转回身：“好。”
四人站定。老者抛来一枚青铜令牌，表面刻着扭曲符文，入手冰凉。李岩接过，口中念咒，符光一闪，地面浮现出淡金色阵纹，呈四方形，每角嵌有一枚血钉，钉头泛着暗红光泽。
“踏阵。”老者道。
四人依次踏入阵中。叶寒天走在最后，左腿微跛，落地时稍稍一顿。他低头看脚下阵纹，发现那些线条并非静止，而是像活物般缓缓流动，如同血管搏动。他不动声色，将残剑握得更紧了些。
李岩站在阵前，手持令牌，低声催动。符光渐盛，阵纹亮起，地面震动轻微。前方石碑突然裂开一道缝隙，灰雾涌出，旋即被金光压制。一道门户缓缓浮现，高约三丈，形如古门，门框上雕刻着无数扭曲人脸，嘴巴大张，似在嘶吼。
“走。”老者挥手。
第一支队伍率先迈入，身影消失在门后。接着是第二支、第三支。轮到他们这支时，李岩当先一步跨入，转身回望：“诸位，请。”
叶寒天没动。他盯着那扇门，门框上的人脸似乎动了一下，眼角流出血痕。他眨了下眼，再看时，一切如常。
“走吧。”苏璃在他耳边说。
他点头，抬脚迈进。
脚底一沉，像是踩进了湿泥。四周光线骤暗，风声消失，只剩下脚下阵纹发出的微光，照亮前方一条狭窄通道。墙壁由黑色岩石构成，表面布满裂痕，裂缝中渗出淡紫色雾气，气味腥甜。
队伍前行，脚步声在通道内回荡。李岩走在最前，手持令牌引路。叶寒天落后半步，始终与他保持三尺距离。苏璃紧随其后，左手搭琴，右手悄然掐住一道隐匿符印。阿蛮走在最后，脚步缓慢，时不时抬头看墙缝中的紫雾，右眼角印记又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