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雾漫过腰际,冰冷黏腻,像无数条湿透的布条缠住身体,往骨缝里钻。叶寒天胸口插着残剑,剑身微微震颤,血顺着纹路往下淌,在石面汇成一小片暗红。他没力气抬手去擦从额角滑下的汗,眼皮沉得快合上,嘴里却还低低地重复那句话:“我们是不是……早就认识?”声音轻得几乎被地底传来的嗡鸣盖住。
苏璃靠在古琴边,十指蜷缩着搭在琴弦上,指尖焦黑翻卷,一碰就裂。她想动,可全身经脉像是被抽空了气,连呼吸都费劲。眼前画面断断续续,一会儿是祭坛中央搏动的心脏,一会儿是叶寒天插剑入胸的身影,再一闪,又成了自己喷出精血点燃火链的瞬间。她咬牙撑着,可终究没能挺住,手指一松,从琴弦上滑落下来,整个人歪向一侧,肩膀撞在石柱上才勉强没倒下。
阿蛮跪坐在三人阵型右侧,双手仍维持着结印的姿态,但指节发白,指甲缝里渗出血丝。她的银镯早已碎成粉末,散落在地上,随着地面震动轻轻跳动。眉心血线尚未干涸,顺着鼻梁流到唇边,咸腥味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。她睁着眼,瞳孔左墨玉右翡翠,交替闪动,可视线模糊,看不清前方任何东西。她知道不能闭眼,一旦闭眼,三人之间那点残存的共鸣就会彻底断开。但她撑不住了,手肘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去,额头磕在石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祭坛上方,黑雾凝聚成一只巨爪,缓缓压下。六芒星纹在心脏表面疯狂闪烁,紫光暴涨,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。裂缝中的低吼声越来越近,地面不断震颤,碎石从头顶落下,砸在三人身上,没人能躲。
就在这时,地底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震动。
不是那种阴冷压抑的蠕动,而是一种沉重、有力、带着远古气息的踏击。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像是某种庞然大物正从极深处奔来,每一步都让整座祭坛微微晃动。黑雾巨爪刚压到半空,忽然一顿,随即被一股无形之力震散,化作缕缕黑烟飘散。
紧接着,一声咆哮自地底炸开。
那声音不似凡兽,也不像妖物,更像是从洪荒纪元穿越而来的怒吼,带着青铜锈蚀般的厚重感,穿透层层岩壁,直冲云霄。整个祭坛猛地一震,地面裂纹中骤然迸出赤金色光芒,如同熔化的铜液从地心涌出,沿着古老的符文路线迅速蔓延。
一块巨石轰然炸裂,尘土飞扬中,一头巨兽破土而出。
它形如夔牛,却比寻常牛类庞大十倍不止,四肢粗壮如殿柱,蹄下踩着滚烫的地火,每一步落下,石板便龟裂一片。背部生有三排骨刺,根根如矛,表面刻满青铜古纹,隐隐与祭坛地脉相呼应。双目赤红如焚,瞳孔深处似有火焰流转,盯着空中那颗搏动的心脏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
这头巨兽名为夔影。
三百年前,叶寒天尚为青玄剑尊时,曾在诛仙剑冢深处发现一具被九道锁链贯穿的凶兽尸骸。那时它已奄奄一息,魂魄将散,只因体内残留一丝盘古血脉,才未彻底消亡。叶寒天斩断锁链,以自身精血喂其残魂,将其封入地脉深处休养。此后三百年,他转世重修,早已忘记此事。可夔影记得。
它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,也感知到了致命威胁。
此刻,它伏下前肢,头颅低垂,对着叶寒天所在的方向轻轻蹭了蹭地面,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。随后仰首长啸,口吐一道赤光。
那光呈金红色,蕴含着最纯粹的远古精元,直贯祭坛中心。赤光落地,并未直接攻击黑雾,而是渗入地脉,激活了沉寂已久的阵纹回路。原本黯淡无光的符文一条条亮起,由灰转金,由断变连,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环形法阵,将四人笼罩其中。
屏障升起的刹那,黑雾如遇烈阳,纷纷退散。那些攀附在三人身上的触须被灼烧殆尽,发出滋滋声响。空气中的压迫感骤减,呼吸终于不再像吞刀子一样疼。
夔影没有停。
它转身面向祭坛边缘,四肢稳稳踏地,每一步都精准踩在阵纹节点上。大地随之共振,地脉之力被强行引导,逆流向心脏下方的裂隙。魔气本是从地底涌出,如今却被反向压制,竟开始缓缓回缩。
叶寒天胸口的残剑突然嗡鸣起来。
剑身上的金膜重新凝聚,虽然不如先前完整,但也足以维系佛魔二气的短暂平衡。他喉头一甜,又咳出一口血,可这一次,血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金光。他眨了眨眼,意识稍稍回拢,低头看见残剑仍在胸前,而脚下阵纹正泛着暖意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用还能活动的左手,慢慢握住了剑柄。
苏璃靠着琴身,忽然感到一股温热之气涌入经脉。那不是灵力,也不是火焰,而是一种极为原始、阳刚的生命力,像初春融雪时的第一缕阳光,照进她枯竭的识海。她颤抖着抬起右手,指尖虽仍焦裂,却本能地抚上琴弦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轻颤,琴弦微动,一点青焰悄然燃起。
火苗很小,颜色偏暗,可它确实还在。她没敢用力,生怕这一丝火也会熄灭,只是轻轻拨了一下,让那点火顺着弦滑向琴身。火焰触及琴体的瞬间,整把古琴微微震颤,仿佛也在回应。
阿蛮额头贴着冰冷石板,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。
她勉强抬头,看见自己按在地面的右手下方,一道赤金纹路正缓缓延伸过来,与她先前掐诀留下的蛊印重合。那一瞬,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蛊力被唤醒,像是干涸河床突逢春汛,虽未奔涌,却已有了流动的迹象。
她咬牙,用肘部支撑身体,一点点把上半身撑起。额头伤口还在流血,可她顾不上。她抬起手,指尖蘸血,在空中画出一道残缺的符线。符成刹那,眉心旧伤裂开,又溢出一缕血丝,但她没停,硬是将符线补全。
一道薄如蝉翼的护罩在三人头顶展开,虽不及之前毒莲那般坚固,却也算重新接上了共鸣回路。
夔影察觉到身后的变化,低吼一声,继续踏步。
它每走一步,地脉震荡一次,远古之力便多注入一分。祭坛上方浊气渐清,黑雾退至裂隙边缘,不敢再轻易冒头。心脏的搏动频率也慢了下来,六芒星纹的紫光不再狂闪,而是变得规律而深沉,像是被某种更古老的力量压制住了。
叶寒天终于把残剑拔了出来。
鲜血喷出一尺远,溅在剑刃上,又被地脉蒸腾的热气烤干。他单膝跪地,左手撑住地面,右手握剑横于胸前,任由那股混杂着佛魔气息的血顺着剑脊流下。他的呼吸依旧沉重,脸色惨白如纸,可眼神已经清醒。
他抬头看向夔影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